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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山雀(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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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的表情像在看一只试图从水盆里爬出来的猫,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声。

“你每次眨眼之前,这里会动。”她伸手点了一下我的眉心,“眉毛会先皱一下,很轻,但看得出来。”

“……皱眉是不对的吗?”

“是不自然。”她的指尖没有马上移开,而是在我眉心轻轻揉了揉,“你别想「我要眨眼」,你要想「有东西进眼睛了」。”

“可是没有东西进眼睛。”

“所以你要骗自己。”

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我以为学习就是获取原本没有的知识,但她正在教我获取一种原本没有的错觉。

我试着骗自己,想象一粒细小的灰尘飘进左眼,刺激到眼球表面。左眼眨了,又想象另一粒灰尘飘进右眼。右眼也眨了,这次比刚才顺畅,眉毛没有动。

“……好像可以。”

“嗯,好一点。”八重宫司把手指收回去,点了点头,“不过你刚才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被灰迷了眼睛的表情,”她用手指比划了一小段,“非常逼真,就是太逼真了。”

“太逼真不好吗?”

“不好。太逼真就是别人会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要不要洗一洗」,然后你只能说不,我在练习眨眼。”她把这话讲得轻轻快快,但那句“只能说不”仿佛是她预先替我写好的剧本,我毫不费力就能想象自己真的这么回答。

“那我应该做得差一点。”

“你要做得刚好让人不注意。”她微微弯下腰,把视线压到和我同一高度,“这就是最难的地方,你花了这么大力气,最后是为了让人什么都没发现。”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总让我觉得她在教我的不是眨眼。

接下来几天的练习内容逐渐叠加。学会了呼吸和眨眼之后,她开始把这两件事组合起来,让我一边呼吸一边眨眼,同时还要求我思考别的东西。

某天她在我手里塞了一杯温水,让我端着杯子走一圈,走的时候要呼吸、要眨眼、不能让水洒出来。

“走路也是「学会当一个人」的内容吗?”

“是的。”她说,“人类走路的时候不会先想左脚还是右脚。他们想的是到那个地方去,然后脚自己会动。”

我端着杯子在屋里走了一圈,杯子很稳,水面纹丝不动。她站在中间看着我,我绕着她走了三圈,回到原点时她的耳朵转了一个我读不太懂的弧度。

“杯子很稳,”她说,“但你全程都在看杯子。”

“……我不能看杯子?”

“人类走路的时候,看的是要去的地方。”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我只是在绕圈。”

“所以还有个问题,”八重宫司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你没有要去的地方。”

这句话不是比喻。她有时候把比喻和陈述混在一起说,我需要事后慢慢分辨,但这句话应该是陈述。

我确实没有要去的地方。屋子就这么大,窗外那棵树我已经看得很熟了,回廊上的脚步声我也认得差不多了。我能从哪里走到哪里?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榻榻米。这就是全部的路。

所以当一个人,不仅要呼吸、眨眼、走路,还要有想去的地方。我暂时没有,所以我先走圈。

■-9

练习走路的第三天,八重宫司带了一个铃铛来。

她把铃铛放在我手心里。很小的一颗,铜色,圆滚滚的,摇起来声音很脆,不长,响一下就收。铃铛上系着一根红绳,编得很细,绕了两圈。

“这是挂在哪里的?”我问。

“脚踝。”她说着蹲下去,把红绳绕过我的左脚脚踝,手指绕过绳子,绕了两圈,停在踝骨外侧,拇指轻轻按住绳结,指尖蹭过脚踝上方一小块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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