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山雀(第4页)
从藏书室到正殿需要拐两个弯,经过一段可以看到内院的外廊。我抱着经卷走得很稳,走到第一个拐角时,正好迎面碰上从拐角出来的鹿野奈奈。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往侧面让了让,目光从我脸上很快地扫过,然后往下移了一点。
“铃铛,”她说,“八重大人给的?”
“……嗯。”
“挺好的。”她说完就走了。
挺好的,我不太确定这是指铃铛好看,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抱着经卷继续走,左脚踩在木板上,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在拐角处尤为清晰。
走到正殿门口时铃铛又响了一声,那位年长的巫女接过经卷时低下头看了我的脚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发现神社里的巫女们在走廊上经过我时会稍微侧一侧耳,那是铃铛声让她们提前知道我的位置。以前我需要主动开口才能被注意到,现在铃铛在我开口之前就替我打好了招呼。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那颗铃铛是为走路无声而系的,但它的声音竟然不只于此,它像一个固定的、可被识别的标记。
巫女们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我,不需要看清脸,不需要等我说话。我在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的过程中,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提前认知的存在。
那颗铃铛不光是替我响的。它有了重量,只是那种重量不算喜悦。
那天晚上八重宫司来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她。
“鹿野奈奈说铃铛挺好的。今天稻城萤美也这么说。还有——”
“停。”她伸手虚虚点了一下我的嘴唇,指尖没有碰到,但距离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被推开,“你是把所有夸你铃铛的人都报一遍?”
我隔着那点距离看她。她把手收回去,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所以呢?”
“所以铃铛好像不只让我学会走路。”
“嗯。”她端起茶杯,“还让你学会了什么?”
我想了一会,“……知道有人在听。”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朝我转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来,语调像在逗又不像,听不出有几分认真:“聪明的雏鸟。”
“雏鸟?”
“嗯。刚破壳的那种,全身只有绒毛,飞也不会飞。”
“我不会飞。”
“这是比喻。”
“……最近你一直在用比喻。”
“因为你开始听得懂了。”
我看着她。她把茶杯重新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我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浅淡的、不明意味的光。
“而且雏鸟的脚上也绑标记。”她补了一句。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管飞到哪儿,”她把茶杯放下,“都知道是哪只。”
■-11
八重宫司说的“还有一些别的”,在我学会呼吸、眨眼和走路之后,逐一揭晓。
其一,说话的音量。
她说人类说话的声音不是恒定的,有人在远处,声音就大一点;有人在近处,声音就小一点。
她让我站在房间对角对她说话,我的声音越过整间屋子,第一次在空气里拖了那么长的距离,有点抖。她说音量够了,但尾音在飘,再试。
我试了七次,第八次的时候铃铛跟着我的步子响了一下,她忽然说“这次对了”。我不知道是铃铛给了我定力,还是我总算找到如何让声音在空旷地方不再心虚。之后她又在门外廊下听,声音穿过门缝落在她耳中也不散。
其二,点头和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