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学年的情人节(第2页)
“里德尔教授最近正在研究一种非常复杂的通讯安全授权系统,忙得连收信的时间都没有。”她的语调回归了平时在课堂上的公事公办,但在末尾冷不防地补了一句,“但这封信他会好好看的——毕竟你比他早些时候在阁楼里撞翻我离心管那次写检讨的态度认真得多。”
这句话把周围几个正在侧耳偷听的拉文克劳逗得差点把手边的热巧克力撒在情书上。
凯琳那张通红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巨大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对着艾米说了声“谢谢您”,又转向里德尔的方向同时鞠了一躬,脚步比来时不知快了多少倍,几乎是跑着跳着回到赫奇帕奇长桌的。她那群从她站起来时就一直攥紧彼此手臂的朋友把她一把拉进座位,围成一团紧密的人墙,一边揉着她的后背一边追问“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刚才是不是提到检讨了”,而她只是把自己滚烫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半颤着,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邓布利多从椅背上直起了身子。他把自己那杯蜂蜜茶重新端到掌心,用杯沿挡住自己唇边已然完全收不住的笑意,对着艾米用一种刚好能让后排几个格兰芬多级长听到的音量说:“艾米,你比他更会收信。”
麦格终于没忍住,用手帕捂着嘴咳了一声,随后把手帕折好放回窄袖内袋,盯着艾米的深绿色长袍说了一句“烤土豆确实不错”。弗立维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是被旁边的辛尼斯塔教授拉住胳膊才勉强维持住重心。辛尼斯塔的手指还攥着一小截刚从不慎掉落的礼服手套上滑下来的丝带,她拉完弗立维后自己也靠在椅背上,肩膀因为憋笑而不停抖动。
我继续吃我的烤牛肉。我切下一块边缘已被放凉的略焦部分,把它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把餐巾从膝上拿起,擦了擦刀柄被椒盐沾湿的纹路。我任由他们笑。我甚至没有抬起眼皮去看艾米——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炫耀,不是得意,而是那种她从我六岁起就保留在左上第三颗牙齿后面的恶趣味:每次我被不可理喻的规则条文、过度热情的崇拜者、或任何同样无法用逻辑拆解的麻烦困住,她就会从某个角落里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把我拉出来,然后在我面前满意地嘲笑我整整几个工作日。我早晚会找到办法回敬她。但今晚,就这样吧。晚宴散场时,邓布利多走在最后,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年轻真好”。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不是在说凯琳。
晚宴散场时,礼堂穹顶的粉色闪光咒终于被庞弗雷夫人从二楼走廊用通用解咒剥掉了。最后一批学生稀稀拉拉地穿过门厅,手里捏着没送完的情人节卡片和半融化的巧克力,笑声顺着石楼梯往上滚,在每一层拐角处撞碎成零星的余音。教工长桌上只剩下几只被遗忘的缎带、一片被猫头鹰尾羽粘住的烛泪,以及弗立维在退场时不小心落在椅子上的情人节贺卡统计表——那张表被他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按学院分类标注,最右边的一栏被他临时加上了“帕德玛:念出声”和“麦克米兰:三页”两个新注脚。
我回到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已是晚上九点过半。壁炉的火被家养小精灵提前烧旺,台灯的光圈照着我走之前没批完的四年级论文。我把袖扣解下放在笔架旁边,在桌前坐下,翻开第一份论文。标题是《论缴械咒在对冲力转向中的角度偏差阈值》,署名是拉文克劳的某位四年级学生。文章开头的引用格式正确,但第二段就把我在课上讲的“螺旋形力场”和“抛物线转向”之间的关系写反了。我把红墨水笔蘸饱,在行距间写下批注。
门被推开时我没有抬头。脚步声比平时更轻——不是她穿靴子时那种干脆利落的鞋跟撞击石板地的节奏,而是只穿着一双旧羊绒袜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艾米·格林特靠在门框上,已经换掉了晚宴上那件深绿色长袍。她穿着一件旧灰色羊绒开衫,袖口被卷到腕骨上方,肘弯处有一小块被坩埚蒸汽烫褪色的痕迹。她手里端着两杯茶,热气在杯口上方拧成细细的白线。她的嘴角还挂着晚宴散场时那个弧度——那种一只猫从猎物旁边踱回来,端坐在沙发扶手上舔前爪时才会有的、心满意足又懒洋洋的弧度。
“你今天僵了整整好几秒。从凯琳把信举到胸前数到三,你的左手食指都没有动过——平时你批改论文时敲桌面的速度比弗立维翻乐谱还快。”她把其中一杯茶放在我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坐进她那张专用扶手椅里,把膝盖上那条不知从哪个毕业生手里继承的旧毛毯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脚踝。她把脚从袜子前端伸出来一点,脚趾轻轻勾住毯子边缘,“我在旁边都能看到你的左眼皮在凯琳念到‘谷仓猫头鹰’时抽跳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有节奏的跳,是那种你自己都没发现的、被触动又迅速弹回去的跳。”
我把笔搁在墨水瓶边沿。“我没有跳。”
“跳了。”她把茶杯放在右手边那几堆被排列整齐的过刊旁边,手掌朝上摊开,对着壁炉的火光数她的手指,“而且你后来把她的信从餐巾旁边拿起来放到左边那摞——平时你收情书都是把最先收到的放在最上面。今天你把她的放在佩内洛那封炼金阵信纸下面,压在所有人的情书最上面,再把自己的备课笔记放在旁边——我说得对不对?”
我没说话。我把论文翻过一页,在第三段末尾又写了一条批注,告诉她这个学生的第二个错误是在引用时漏掉了冷却窗口的对照数据来源。她说她替他写完毕设后要在办公室里面贴新的隔音咒——然后她从椅子边探过上半身,在我还握着笔的手腕上方极近地晃了一下自己手里刚从茶几下变出来的那个旧纸包。
纸包是用去年从她自己的纺织作坊里裁下来的一块碎麻布缝的,边角压着阿格妮丝教她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十字针脚。她把纸包塞进我没有握笔的那只手里,然后退回去重新裹好毯子,用杯沿挡住自己下半张脸上那个比他刚才被所有人围观时更小心藏好的期待表情。“打开。”
里面是一只陶瓷茶杯。杯身是浅灰色的,釉面磨得半哑,杯口那一圈被她特意用细砂纸磨过,不再像新瓷器那样容易烫手。杯壁上用极其业余的手绘釉料画着一只坐着的黑猫,猫的眼睛一边大一边小,尾巴画得太短,耳朵尖被她反复描了几遍还是歪的。她把杯子转过来,杯底刻着一行比猫本身更歪歪扭扭的釉下蓝字——“世界上最伟大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我把杯子翻过来,指着底座上的落款——她的名字缩写,被挤在离杯沿不到一寸的高温釉浆里,印得还算端正。“你上次说我‘最伟大的’头衔至少包括魔杖学和炼金术标准化,这里没写。”
“杯底太小了,写不下。”她把毛毯裹得更紧,只露出眼睛和她那双松松垮垮的毛袜前端。她的声音闷在茶杯上方,有些放软的尾音像是刚翻过底稿检查却故意漏掉的那几个修改标记,“而且你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你以前帮奥利凡德刻安全锁的每一版修改记录都标了‘待抄送艾米格林特教授’,但你没有在任何一个成品上给我画过那种你送给别人情书时用的现场签字。我只好自己画。”
“你在跟我的崇拜者攀比。”
“对。”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朝他歪了一下头,“而且我赢了。我是唯一一个杯子被你真的拿来喝了红茶的人。”
我把杯子搁在摊开的论文旁边,端起她泡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是姜茶——她在孤儿院时代就记得,我对任何泡在热牛奶里的早餐茶都无感,只有在连续被太多人折腾完一天后才会喝这种用老姜母片熬的茶。茶温刚好,不烫口,不甜,姜的分量比往常更多,但今晚我确实需要它。
“你今天替我收了情书。”
“对。”
“然后你在全校面前说我‘脸都僵了’。”
“也对。你确实僵了。”
“然后你现在给我一个你亲手画的、画歪了猫耳朵和猫尾巴的杯子,试图让我忘记你在晚宴上当着邓布利多、麦格和半个拉文克劳的面——把我的微表情分析得一清二楚。”
她把毯子从肩膀上松开一角,把那只歪耳朵的黑猫转过来对着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猫尾巴。“我画歪了你还是把它放在你的备课笔记旁边。你连今晚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情书都还没来得及归进抽屉,但你现在已经用它喝了第一口姜茶。”
我没说话。她把杯子推回我手边,然后从毯子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被压扁的蜂蜜公爵牛奶巧克力,包装纸已经皱得看不清原来的标签。她把巧克力放在杯托旁边,往我的方向推了半寸。“情人节礼物。今年不送离心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