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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学年的情人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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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汤姆·里德尔。

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不列颠魔杖安全标准委员会的首席技术官,魔法界近三年来最深刻改革的实际推动者。我写过被整个欧洲魔法界翻译成四种语言的教材,设计过能在一念之间识别巫师魔力频率的安全锁底层矩阵,在古灵阁冻结全英金库的时候用一堆草药和旧衣服造出了一种比加隆更□□的信用凭证。我能让马尔福家主在谈判桌上把我的一句技术建议当成不可替代的默认前提,也能让妖精长老会在地下深处对着我画的通讯中继节点图彻夜无眠。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面前是一盘被心形培根围住的烤牛肉,手里是半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头顶的悬浮蜡烛被人施了粉色闪光咒,而我的左边——就在邓布利多的柠檬茶杯旁边——正坐着整个魔法界唯一一个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的活人。她正在用叉子戳一颗烤土豆,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解剖一只被福尔马林泡过的青蛙。她嘴角那个弧度,从孤儿院时代起就没有变过——每当有修女揪着我的衣领要我忏悔我没做过的事,她就躲在楼梯拐角后面露出现在这个一模一样的表情:恶趣味、隐秘的愉快、以及某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懂的暗语——“看看我们完美的里德尔先生这次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今天是情人节。我一年中最厌恶的日子,没有之一。

我在霍格沃茨执教了三年半。第一年情人节,我刚从助理教授转正,收到的情书大多是感谢信,末尾用极其含蓄的措辞暗示“我很期待下学期的讨论班”。我微笑着把每封信收好,在办公室里用标准格式一一回复——“感谢你的好意,请将注意力放在学业上”。第二年,魔杖学教材出版,安全锁原型成功,情书数量翻了三倍,开始有学生在走廊里试图堵我。我在察觉到她们从拐角里跳出来之前就侧身躲开,然后装作正好要去另一个方向的办公室,在擦肩而过时对每个人点头微笑。第三年,魔法即时通讯项目启动,标准化魔药委员会成立,外源计划开始盈利,情书的厚度和火漆的精致程度同步增长。我被迫在教工会议上接受弗立维的统计分析——“汤姆,你的情书数量今年已经超过了我和霍拉斯收到的贺卡总数,这在一个世纪以来只有三位教授达到过”。斯拉格霍恩在旁边补充,说他年轻时也收到过类似数量的情书,但“没有一封是带参考文献格式的”。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能处理猫头鹰送来的情书。我能处理被悄悄放在我办公桌上的礼物。我能处理那些在走廊里欲言又止、最后只递出一封信就红着脸逃跑的低年级女生。这些都在我的可控范围内——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在适当的时候说“谢谢你的心意”,然后把信收好。这并不影响我的教授形象,反而会让我的支持者觉得她们的善意受到了尊重。

但公开表白不一样。

教授不可以跟学生之间产生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感暗示的关系。这是最基本的职业伦理,也是魔法界所有家长默认的底线。一个教授如果被认为在感情上与学生之间存在暧昧——哪怕只是被误会为“没有明确拒绝”——他的公信力就会在一夜之间崩塌。那些曾经把他奉为改革希望的纯血家主们会在第二天早晨的餐桌上重新评估他是否值得托付子女的教育;那些曾经在委员会表决时为他投下赞成票的出资方会在下一次联席会议上思考一个道德上有瑕疵的人是否适合继续掌管安全锁的最高解释权。

更重要的是,我花了三年半时间建立起来的完美形象——那个温和、克制、无懈可击的里德尔教授——经不起任何一次公开的失态。不能太冷漠,太冷漠会被传成“傲慢”;不能太热情,太热情会被传成“暧昧”;不能当场拒绝,拒绝会被解读为残忍;更不能当场接受,接受是不可能的,那将是我整个公众形象的终点。所以我只能坐在霍格沃茨城堡这间挤满了青春期荷尔蒙的礼堂里,端着我那杯已经冷透的咖啡,对每一个走向我的学生微笑。微笑太淡,看起来像在忍耐;微笑太浓,看起来太像鼓励。我已经花了三年半的时间反复调整面部肌肉的弯曲度,而至今仍有整整一个礼堂的学生们以为我每次端着咖啡杯时都在掩饰什么——他们猜对了一半。我是在掩饰我此刻很想离开这间被玫瑰花香和糖霜甜味包围的礼堂,用走廊外低矮的通风窗透一口气。

然后我看到了凯琳·麦克米兰。

她坐在赫奇帕奇长桌的第一排,从早餐开始就一直在拨弄自己盘子旁边的那封信。信封是粉红色的——不是浅粉,是那种被施了闪光咒之后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荧光粉,封口处贴了一枚被手工剪成心形的纸质贴纸,上面用银色墨水画着一顶被压扁的尖顶帽。她的表情让我联想到多年前在孤儿院厨房里一只被老鼠夹吓得僵在原地的老黄猫——眼睛睁得圆而湿,肩膀绷紧得像被钩针刺进去又被拉直的毛线团。我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就知道要糟。

她走到长桌过道的头几步时左手碰到了旁边一个拉文克劳女生的书包带,她对着那个被碰到的女生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眼睛却根本没往那个方向看。然后她绕过格兰芬多长桌尾巴那道歪歪扭扭的长凳腿,在教工桌台阶前几英尺处停了一下——我看到她停下,心里闪过一线希望,也许她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但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把它翻过来按了按被汗气浸潮的封口,然后重新抬脚,走过桌边那盆不知道被谁摆在台阶侧面的圣诞玫瑰。邓布利多放下了他的茶杯。不是重重地搁在杯托上,而是将杯托连同茶杯一起移到了自己右手边离我更近的位置,让整排教工席的视线都能毫无遮挡地看到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赫奇帕奇姑娘。麦格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汤匙,把本来搁在桌面上的一只手缩回膝上。弗立维把手里的叉子连同插着的那截冷掉的培根一起放下,培根落到盘子里时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啪”。连斯拉格霍恩都停止了往自己杯子里加糖——他的糖勺悬在杯口上方,糖粒从勺子里漏进红茶杯时没人听到任何落水声。

她在距离我最近的那级台阶边缘微微踉跄了一步,右脚鞋尖勾住了石板地砖之间那道被烛光晃得半明半暗的接缝——不是绊倒,只是在跨过矮矮的石台子时没能保持住被全校注视时想维持的笔挺直线。然后她停住了。她把信举到胸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那种害羞的桃红,是赫奇帕奇式的、从锁骨一直红到发际线的通红,像被一口气灌下了半瓶红醋栗汁。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在发抖,但她把所有字都念了出来。

“尊敬的、尊敬的里德尔教授,”

麦克米兰的这一次朗读并不流利,但仍能听清卡在每一个被重新捡起的字母上。她在念出那一句未经过修改的昵称时眼睫毛用力抖了一下,抬头看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在冬天冻伤时被允许敲门的人。她把那封比一般情书更厚的信纸从手心翻过来,纸页翻动时能看见她自己在页边画的小图案——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一把扫帚、以及一只被她标注了“真的很抱歉画不好”的谷仓猫头鹰——然后她从自己那枚看起来很新却捏不稳的徽章上方重新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她提到自己在魔杖学的第一次实操课上因为害怕魔杖飞出去而不断调低按压魔力烙印的拇指,被我路过时告诉她“你的力气足够,只是笔压用得刚好但是还没有完全跟杖芯建立稳定感”,她说她从此开始在宿舍里用最轻的触感反复触摸自己草稿上的墨点线头。她提到去年冬天她在走廊里帮费尔奇捡起被猫撞翻的清洁桶,我走过时顺手替她扶住桶沿,她说她那天晚上在公共休息室对着壁炉发呆,在纸巾上翻来覆去写同一句话——“世界上会有另一种不是这样的扫帚。”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彻底不再发颤。她把信纸最后一页翻过去,把末尾那句早已记熟的话念完:“这封信不是为了让您记住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在很久以后仍然记住,我曾经有过整整几个晚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一封没有预制备注页的情书,并且把它递到了您的手中。”她说完把信举正,把自己被信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几寸,然后对着我轻轻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在毕业典礼上对校长施的礼,是她每天早上在温室值班时对着刚移栽的雏菊也会做的同样姿势。

整个礼堂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被压抑在几百个胸腔里的呼吸同时暂停后形成的、高压锅般的重力加速度。费尔奇的声音从厨房右侧走廊很远处响了一下——他在对着皮皮鬼追嚷什么——然后在回音消失的同时我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咣”,是赫奇帕奇长桌边有人叉子掉在地上。那颗被削成心形的培根从桌边滚到石板地上,撞上了前排凳脚的凹槽,然后安静地贴地停下。

我面无表情。不是我不想给她一个温柔而体面的回应,而是——在这一刻,在全校师生和我所有同事、以及那个正靠在椅背上欣赏好戏的老蜜蜂面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如果我太温柔,明天整个对角巷会传“里德尔教授对表白学生态度暧昧”;如果我太冷淡,明天整个霍格沃茨会传“赫奇帕奇的凯琳因为告白被教授当场拒绝后哭了”(哪怕她没哭)。而最重要的是,站在我面前这个姑娘,她的手指攥着那封信的边角攥得太紧,紧到信纸边缘都已经起了褶皱,她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过度紧张晕倒。如果她真晕了,那这个八卦今晚就会传遍整个巫师届。我坐在这个被全校仰视的座位上,被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心意悬在半空,上下都不着。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之后——我的左手边,邓布利多的柠檬茶杯旁边,艾米·格林特的声音响起来了。她的语调懒洋洋的,像在评论一杯红茶泡了太久。她今天穿着那件深绿色长袍,袖口沾着一小片上午在炼金术实验室蹭到的石墨粉,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的叉子还戳在盘子里那颗被她拆解了半天的烤土豆上。

“凯琳,你今年写了几页?”

凯琳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回答:“三页。”她的手还保持着递信的姿势,眼睛却已经从我的脸转向了艾米的方向——本能反应,就像一个被提问的学生在课堂上被叫到名字时条件反射地报出答案。

“嗯,”艾米把叉子上的土豆放进嘴里,嚼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重新把叉子搁回盘子旁边,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品鉴一道新菜而不是在挽救一个尴尬到快要爆炸的公共场合,“比去年多了半页。进步了。”

整个礼堂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在所有人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又被同一只手扶稳时,从胸腔最底部舒展开来的如释重负的笑。邓布利多的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后面眯成了两道弯弧,他不是在笑凯琳,他是在看着我,看着我被艾米用一个和当年在讲台上替我翻教案时完全相同的、老练却温和的方式,毫不客气地抢走了所有尴尬。他身边的麦格低着头端起茶杯,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茶杯在杯托上发出极其微弱的、持续数秒的震颤音。弗立维的笑声比礼堂顶部那座钟楼整点敲响的石块还要响亮了——他完全不加掩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扶住自己隆起的小肚子,笑得让旁边几个还在咬耳朵的学生也停止交谈,转头看向他们那一向以声音尖细著称的院长如何用沉雷般的欢笑劈头盖脸压在之前紧绷的那几张侧脸上。

后排一个格兰芬多男生对着他的朋友耳语了一句“她刚才在数页数吗”,然后被旁边的麦格咳嗽一声压了回去——但麦格的咳嗽里也带着她没完全咽下的笑意。

就在这逐渐散开的笑声还不肯完全收拢的时刻,艾米站了起来。不是施施然起身,不是刻意放缓以示优雅——是她平时每次在下课前把教案从讲台上夹起、对着全班说了“回去把下一章看完”就干脆利落地带门离开的那种起身。她把叉子搁回盘沿,顺手把自己膝盖上滑下半寸的餐巾重新折好放回桌角,然后绕过斯拉格霍恩那张被几封匿名情书同样压着的杯托,走到凯琳面前。

她接过那封信的动作极其自然,像在流转中心柜台上接过一份物资登记表,像在委员会档案室接过一叠被等待贴标的备审月度报告。她把正面朝下压在里德尔面前那条被他折得整整齐齐的餐巾旁边,然后用右手压住信纸背面的下半截,弯下腰。

她的头侧向他的耳畔,在压低声音时呼出的气息几乎不会吹动任何一根发丝,但足以让他听清:“人家的情书,好歹收下。不然明天全校都会传里德尔教授拒绝情书时脸都僵了——虽然你刚才确实僵了。”

她直起身,然后把手按在凯琳的肩上——不是那种在重大场合里刻意安抚的沉重力道,而是轻轻搭在肩胛骨上方,像她在讨论班上对一个刚提交了错误数据但仍在努力的同学说“下次交表格别忘填日期”时那种不温不火却结结实实落在对方身上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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