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学年的情人节(第3页)
“去年你送我离心管,说是因为你打破了我实验室里最贵的那一支。”
“那是因为那支离心管让你多跑了三次分馏结果,你当时对着仪器说‘这些误差是我们对标准感念不够宽’,然后你自己在深夜拆开玻璃外壳直接在导磁体上自己画了一组备选示意图。我打破它不是不小心。”
我把论文推到自己左前方,把茶杯挪到便于取用的位置,侧过脸去看着她此时裹在毛毯里却仍然能保持一种随时可以从袖口摸出下一块待检试样的实验习惯的右手。她的眼睛已经有些困倦,但眼底那抹故意挑衅的光还没有熄。“所以你就每年情人节给我画一只越来越丑的猫。杯子上的这只尾巴太短,爪子里应该再夹一支被你打湿过好几次的羽毛笔。”
她笑了一下——和礼堂里那种刀锋式精准调侃完全不同,是被腊月冷风从门缝底下吹进来时掖着被角往同一个方向挤的那种暖和。她往前倾身收走了他自己刚才忘记搁下的笔,顺手摊平他批注写到一半漏掉对应的学生回应栏的末尾,然后又窝回椅子里,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你今天晚上在礼堂里,凯琳说她不擅长交流,但你还是没有打断她。你只是把她的手放在你的笔旁边。”
“我没办法打断她。”
“我知道。所以我把你的脸都僵了放在笑点里,而不是留在别人指着你的尴尬里慢慢滚。”
她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在杯托旁边。然后她从毯子里伸出一只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我的小腿。“你今天在礼堂里,凯琳说她要用自己的论文代替情书的时候,你把自己的笔放在她信纸旁边。你从来没有在收情书时当场送过笔。”
“那是她应得的认真回应。”我把她的脚从我的小腿上拨开,没有用力,只是用手背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脚踝。她那只毛袜前端被姜茶的热气烘得微微发潮,袜口松了,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腕。“她以后会在委员会里做得很好。她会把你的冷却窗口表做成她论文的附录。”
“我知道。所以我把她的信收在你餐巾旁边,替你打了圆场。然后你就在全校面前说我‘脸都僵了’。”艾米把脚缩回毯子里,在扶手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一种极其熟悉的、不怀好意的光,那种光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同一件事——她要翻旧账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实应该习惯这种事。毕竟从小到大,你收到的情书从来就比我多。我可是一直在追你的尾巴,汤姆。”
“你在追我的尾巴。”我重复了一遍她的措辞,把论文翻过一页,在第四段又找准一处引用错误用红笔划掉,故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淡如水,“从六岁起就在追。追到现在还在追。包括上个月你把我的离心管放进错误的倍速挡位——那也是追。”
“关于那次失速,我已经在对照组复核时向你和盘请过了。而且你后来不是自己跑了三趟冷室才把分馏管的冷凝端口用新的方式重接好,你当时可以叫我帮你做的——但你没有。你总是在我不小心出错的时候自己把它做完。”
“因为你每次出错都是为了下一次赢过我做准备。”
她笑了。那个笑容从她的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把她整张脸的线条都揉软了,没有礼堂里那种刀锋般精准的挑衅,也没有流转中心里对着满屋报表时的硬度,只是某种在孤儿院旧地窖的储藏室深处第一次被不经意发现并从此后再未被收回过的亲昵。
从我们六岁起就是这样。
科尔夫人第一次把我们安排在同一间储藏室改成的临时教室里上课时,她让我坐左边,艾米坐右边,中间隔着一张从教堂旧捐助箱里捡来的二手课桌。桌面有道歪歪扭扭的裂缝,她用从厨房后门捡来的粉笔碎块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线,说“越界的人要帮对方削铅笔”。然后她在整堂课上把自己的铅笔芯按断了三次,每次都把断掉的笔芯推过界,理直气壮地宣布我的削笔义务又增加了。我把她从地上捡来的那截我削尖的铅笔芯放在裂痕正中间,静静等她下一次伸手时被铅笔尖扎到拇指——她确实扎到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把自己被扎疼的拇指放进嘴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把那条粉笔线从裂缝正中往她那边又画偏了整整大半英寸。
我们的第一次正式比赛发生在同一年冬天。那年伦敦下了罕见的大雪,孤儿院的后院被踩成一片泥泞的冰场。我站在厨房窗边看着外面几个大孩子在往对方衣领里塞雪球,艾米从后面踢了一下我的脚后跟,说:“我们来打赌。就赌——今天中午科尔夫人会先喊谁的名字罚站。输的人必须把自己的布丁给对方。”
我先说的她。她说我。结果科尔夫人那天中午先喊了她的名字——因为她早上把自己床铺最上层那条旧毛毯裹在了院门外那只瘸腿灰猫身上,被科尔夫人撞见后以“浪费取暖物资”为名罚她在大厅门边站半小时。她把布丁递给我时非常不服,但她的布丁被我吃完后她还是坐在我对面,往我面前推了一张用旧报纸撕下来的边角,“明天我们再比。题目我定。”
她的题目是:明天早上第一个在楼梯上滑倒的人是谁。我说是比利·斯塔布斯。她说不对,是玛莎,那个总是在帮厨时偷吃麦片的女孩子。我们各自在报纸边角划了一道杠,写上名字,压在公用书架的旧辞典下面。第二天早上玛莎和比利在我们眼前同时从楼梯上滑倒——一个踩翻了水桶,一个被溅出的水洒了满膝的擦地皂水——然后两个人都被叫去罚站。我们盯着彼此,谁都没吃上第二个人的布丁。然后是那年圣诞节,打赌什么时候科尔夫人会在发放圣诞饼干时忘记数我们这排——结果她记错了,只漏掉了我的那份。她当天晚上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预先藏好的那半块给我,说她“赔我”。她没用“赢”这个字。那是她唯一一次不是以赢为目的的参赛。
进霍格沃茨之后,比赛从布丁和楼梯滑倒扩展到了更宏大也更无聊的领域。我在入学第一周就跟她打赌哪个学院会赢得今年学院杯,她赌赫奇帕奇,我赌斯莱特林——我们之间的赌约从来不以学院忠诚为转移,只是我总得压和她相反的那一头。她把自己的赌注写在变形课笔记本最后一页,用小字标注:如果她赢了,我就必须在图书馆里给她占一整个学期的靠窗座位。如果她输了,她包了我整学年的魔药材料称量。那一年斯莱特林赢了学院杯,而她在第二天早餐桌上从自己胸口取下那枚赫奇帕奇徽章,别在我领带内侧反折的缝缝里,说“你把它藏在斯莱特林围巾下面,没人会知道它是你最大的失败”。我没摘。那枚徽章后来在我领带上别了整个学期,她每次看到都笑得比赢了还开心。
二年级时我们开始为天气打赌——“明天会下雨吗?”我们之间的雨赌不是用任何占卜手段,只是每晚在各自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面比谁猜得更准。规则很简单:谁猜错了,谁就在第二天替对方写完全部课后笔记并附上所有页边缩写。我赢了两周后,开始故意输给她。这是因为我在赫奇帕奇休息室门口把那半个月里所有她替我写得太敷衍被弗立维圈出来要求重批改的笔记逐份核对完,然后把其中一份在课堂上留错基准变形的错题粘在自己魔药课桌的正中央。她在下周的某场淋了雨的魁地奇训练后擦着湿头发从拐角走出来,嘴里还在咳嗽却毫不浪费地嘲笑我:“你连雨都能猜错,你越来越菜了,里德尔。”
我在二年级结束时第一次收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情书。是同年级一个赫奇帕奇女生,把信塞在魔药课教室门口我靠走道一侧的壁柜格子里,信纸是浅紫色,封口粘着一朵被压干的三色堇。我打开它时艾米正好走过来——她本来是来拿自己忘在壁柜里的坩埚钳,看到我手里那封信后停了一下,拿起柜门边那只被夹扁了的坩埚钳,慢慢夹住信纸一角往外挪。她说:“春天来了。恭喜你成为霍格沃茨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在二年级收到情书的男学生。你把上一场未完成的赌注忘了吗——我们说好明天中午的布丁是米布丁还是李派?”我反手把信收进抽屉里夹进笔记本,告诉她,肯定是米布丁,因为上周三也是米布丁。她说不对,上上次你在场时值日的小精灵告诉过我,李派布丁都会在周四出现。我低头扫了她一眼。她当时还在为刚才那封被夹扁的花信高兴,眼里一点妒忌也没有,只有对下一顿饭和下一个赌局的诚挚期待。后来第二年春天她又接连瞥见有人把另一封塞在他铁甲咒预习小课本封套里、以及某个五年级级长在走廊里偷偷递信的行为,每次都被她轻车熟路地对着我把信抽走又放回去,用不同版本的说辞在不同地点开始下一轮打赌:拐角那扇窗玻璃是最新的清洁咒还是普通布;那张信纸用的香水是从蜂蜜公爵买来的玫瑰还是更便宜的仿品;以及这次究竟会是金发还是深棕色的人在等他。她的赌注越来越无聊,同时也越来越精密。我把她每一次更新后又变成下一轮赌约的下限压在她放在我这里的巧克力盒下——那只被她从公用匣子里偷留下来的锡皮小盒,直到后来塞满了我连续猜坏天气、输掉多场完全不相干结果而被罚写的全部检讨草稿。
四年级时她收到了她的第一封大规模情书——不是一个男生,是三个拉文克劳的女级长联名写给她的,里面全是对她在麻瓜研究课上展示的麻瓜物理实验中的电路板与自制电学分解模型表示希望给以后的所有新生都配一套,末尾还加了一句“致我们见过的所有持鞋带穿反还如此自信的女人”。她把信放在我们那轮天气赌由我猜错的暴雨之后的公共休息室窗台,淋湿了边角但依然用最大音量嘲讽我那阵子已经输到连续几天包了她的晚餐记录。我当天晚上以某种极其标准的斯莱特林式小心眼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找到她最厚的那本麻瓜参考案,让还没回家的小精灵重新用快递纸重糊它的封面——“防止干燥”。她后来拿回那本册子时说封面被我改成这么破的快递纸,不配她那些好看的情书。她嘴上说它配不上她的情书,但她在同一年把那本册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时,每次都会在快递纸上轻轻弹干净边缘浮起的细沫,然后盯着它看他用过的那只抹刀仍然停在旧墨迹下面。
六年级的那个春天,我们打赌的内容已经无聊到连弗立维都觉得匪夷所思。那天早上我在教工席上对着斯莱特林长桌瞄了一眼课程安排,艾米坐在离我隔了不远的位子,她把麦片碗推向我这边,小声说:“今天午饭先上南瓜汁还是炖菜?”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告诉她:南瓜汁,但靠近斯莱特林的那侧会更早闻到咸味。她说不对——瓦伦西亚刚运来的这批南瓜实际上比平时含有更多水分,炖菜里加了新的鼠尾草,味道会先飘到赫奇帕奇那边。我们各自压上了这周所有课后辅导的排班表——输的人替对方值完本周所有辅导时段。结果那天午饭确实先上了南瓜汁,但赫奇帕奇那一侧的炖菜在盛好南瓜汁之前就被提前端出来了几排。那天晚上我们核对双方错失的百分比后,把本周的排班表全部挪到同一天,谁也没占便宜。
她的六年级情人节约会请求被我在天文塔以“必须先完成所有寒假作业”为由完整拒绝后,她用自己最早学会的那套惩罚手段在情人节当晚把我的小精灵备用文件夹全部换成了上周刚被淘汰的旧报表;我在第二天早上发现后,在把她最常用的自动铅笔交给厨房小精灵让它把铅芯替换成笔芯尺寸的错误那枚之后,当晚收到她送回来的一份白板便签——上面只写了“你赢”。我把它贴在实验记录的档案柜顶层,后来多年中委员会搬过很多次旧文档也从未把这张便签去掉。
她的恶趣味从未改变,但每次在我遇到麻烦、被尴尬困住、或被无法用冷静语调直接呵退的场面逼迫时,她的那双手就会从旁边伸过来把焦点引到自己身上,让所有周围的紧张转个方向。然后她会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语,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例行调侃时,替我完成我自己做不到的部分——把那个女孩的自尊完好地送回她裙兜,把全场即将走调的目光绑上蝴蝶结放回原处。而在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后半夜,她还会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说,“你今天在礼堂里把她的手放在你的笔旁边——她从今以后会用自己的论文代替情书”。她不欠我这些回应。她也从来用不着写那种长达好几页的信,她只是把从六岁时开始画歪鱼缸、猜错雷阵雨、和赌输所有无聊赌注后依然留在我手边的东西全部继续放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而这才是真正的活人感——不是完美无缺的雕像,不是从不犯错的圣人,而是一个在六岁时就学会了用粉笔在裂缝上画线、在七岁时为了赢我故意用法术打翻厨房盐罐然后嫁祸给一只蟑螂、在十五岁时把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用坩埚钳夹起来慢慢展开、在今晚又当着全校面把我脸都僵了的那几秒卖给情人节的笑声——然后她坐在离我近在咫尺的旧椅子里裹着旧毯子,睡意朦胧地嘟囔“对不起嘛——杯子上那只猫你如果不喜欢它的眼睛,可以自己加副眼镜”。
她不需要赢到最后。她只是把每一年的赌注都留到了下一年,然后把所有被我们中途废弃的旧比分堆在档案柜顶层,贴上了那张被我保存至今的白板便签。我把毯子重新拉到她肩际盖好,把她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姜茶换进画歪猫的杯子里重新添了热水,然后在她那把椅子的扶手边继续批完最后那两篇论文。窗外的夜风停了,姜茶杯口仍微微飘着暖雾,那只被她画歪猫尾巴的杯子底部还有半圈水印,和她当初在孤儿院旧课桌底板上偷偷描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粉笔线隔了好几个不同季节却仍然没被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