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栾素(第1页)
“是你!”栾素一眼便认出了此刻坐在主位上,笑脸盈盈的人正是几天前救下自己的“鲁仲连”,“仁兄是这家店的东家!?”
栾素初识此人,便觉得他气度不凡,不似个普通走南闯北做买卖的。甫一拿到公文就能有理有据地说出其中的不妥之处,要不是地处荒郊野岭,此人又孤身一人,栾素还以为是哪位大人物家的公子。
临扆不动声色地绕过原地怔愣的栾素,走向卢轸的左下席位,栾素则站在进门处进退失据。
卢轸看到满脸胡茬的栾素怔了一下,很快又笑着说道:“我在楼上就听出栾兄的声音了。莫要再站着了,快快入座吧。”
卢轸边说边站起身,朝栾素这边走来:“我来与你们搭个线,这是我的朋友,遇仙楼的张老板。张文兄,这是从霸州来进京赶考的举人,叫栾素的。”
临扆没了在楼下那副冷漠的神情,顺着卢轸的话头接着往下说着:“刚才我与卢老板在楼上听到争执声,还是他请我下去帮忙的,说是一位朋友。”
应该不是要现在就还钱吧,自己可是比刚从霸州出发那阵还要拮据。栾素被高确坑了一道有些怕了,惴惴不安地坐在卢轸的对面。
“当时只道是因缘际会,陌路相逢,未想到今儿晚上一进城就再见到了。鄙人姓卢,单名一个轸水蚓的轸字。如今也算是互通姓名了,栾兄莫要怪我当时行路谨慎多思啊。”
卢轸看着栾素拘谨的样子,主动站起布菜缓解局面,“栾兄不饿吗,这几天忙着赶路,应该没好好吃过饭吧,三文钱一碗的阳春面可是顶不了多久的。栾兄不用拘束,放心吃,今日我做东。”
临扆适时地介绍起桌上的饭菜:“橙醋洗手蟹,此时还算肥美,今天蟹行刚送来的蟹,用剁碎的橙肉和醋调味,栾兄弟试试。”
“承二位美意,救命大恩栾某谨记在心,不怕二位笑话,这,这实是不敢动筷。”栾素从州桥往外城走时,听到的叫卖声,不偏不倚正好就有遇仙楼的,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一只螃蟹应该是五百文。
临扆打趣地说道:“世人说‘不食螃蟹辜负胃’,栾兄的胃跟着你真是可惜。”
卢轸看出了栾素的担忧,“我闲暇时也曾读过几本书,平日里最喜欢用这不多的墨水和朋友谈天说地。栾兄既纠结黄白之物,不若这样,栾兄与我说上些个圣人曰、圣人云的,咱们聊得开心了,栾兄解了我的困惑,这桌酒席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此话当真?”栾素有些心动了,自己这一路都是啃着硬馒头挨过来的,刚才那一碗面进了肚子同泥牛入海一般,此时肚子又开始叫了。
临扆在一旁帮腔道:“哈哈,栾兄放心,卢兄是生意人。货是草,客是宝,生意人不讲诚信在这汴京城中寸步难行,这么大的店还能欺客不成。”
栾素拱手行礼,“既如此,栾某斗胆试上一试,卢兄请讲。”
卢轸笑眯眯地开始发问:“《史记》说越王从吴返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十数年方报会稽、夫椒之仇。栾兄以为越王如何?”
“诈计虽成,却终非王道。越王令士卒自决、蒸粟诳吴,此乃申韩之术,不仁之至矣,与我儒家之训相悖。圣人说‘德力不可偏废’,越王用力过甚而德化不足,虽一雪会稽、夫椒之耻,然勾践之后越国内乱不断,三世而亡,可见德基不固。文种、范蠡皆复国元勋,越王竟不能容,狡兔死,走狗烹,刻薄少恩,实非明君器度。”
“既然说到了‘器’字,那何谓‘器’?何谓‘君子不器’?”
“《易经·系辞》说“形乃谓之器”,器即位形。孔子曰‘君子不器’,意思就是说君子不像器具那样,作用仅仅限在某一方面。”
“‘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何解?”
“此为前朝吏部裴侍郎驳辩李相之言。李相尤重杨王卢骆,说此四人日后必当显贵。裴侍郎主持选官之事,有知人之鉴,曰:‘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才,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虽说言辞犀利,但从结果来看,却也未有偏颇。”
二人一来一往,卢轸似是和栾素聊的很投机,转头对着临扆说道:“张文兄,看来我前些天倒是做了件大善事啊。栾兄如此才情,若是折在了半路,岂非朝廷之失。”
“哪里哪里,卢兄谬赞了,在下不才,不过是信口胡说罢了。”栾素谦虚地说道,却又不免心中打鼓,这不像是解惑,倒像是白天的奏对呀。
卢轸继续说道:“栾兄一路行马疾驰赶往汴京,可曾想过,今天下广矣,常患无马,岂古之善养马而今不善乎?”
栾素没想到卢轸还会再问,还是个很实际的问题,好在这个问题自己此前也想过,“卢兄此问,针砭时弊。我从北路南下进京,路上共计换了三匹马,价最低者也要九两一匹,离京城越近马匹越贵,实是骇人。《左传》说‘冀北之土,马之所生’,自古良马多出自陇右、河套、西域之地。然今,北归朔木,西归回鹘,我易朝虽坐拥中原,却已失产马之地。今之战马,十之八九来自茶马互市,可这西蕃之马怎能比得上那些草原龙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