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第1页)
那一天落雨的时候,林时序在诊室里整理药品库存。
雨是忽然砸下来的,他听见枇杷树叶子噼里啪啦地响,才想起今天下午还没有听见板车的声音。阿九没有在老槐树后面。也没有在卫生所坡下的任何一处。他撑着伞找遍了阿九常去的地方——后山的水沟边,田埂底下,学校窗子外面。都没有。
最后他在刘建军家后巷子里,草棚的背面找到了阿九。板车停在墙边,阿九蜷在车上,浑身湿透了。大门上那把锁还挂着,他进不去,他就在这里,在自己的棚子背面,进不去,淋着雨。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T恤上往下淌。左手搭在板车边缘上,手指微微蜷着,被雨水泡得发白。他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眼睛闭着。
“阿九。”
他睁开眼睛。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看着站在雨里的林时序,黑伞斜斜地撑着,雨水从伞沿挂下来。白大褂的下摆已经被雨打湿了。
“……林医生。”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去一大半。林时序把伞罩在他头顶上,蹲下来。阿九的裤子泡在水里,T恤贴在身上,能看见他每一次呼吸肋骨的轮廓都在布料底下一张一合。嘴唇冻得发紫,右手腕上那圈褐色的药渍被雨水泡得几乎看不见了。
林时序把伞递给阿九。
“拿着。”
阿九伸出左手,握住了伞柄。伞很轻,但他还是握得很紧,伞柄贴着他的虎口,微微晃着。林时序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背,一只手托住腿弯,把他从积水的板车上抱起来。阿九的身体冰凉,湿透的衣服贴着林时序的胸口,把蓝衬衫也洇湿了一片。他缩在林时序怀里,左手举着伞。伞往林时序那边斜了斜。
“你……也淋着了。”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抱着阿九走出窄巷子,走过那扇锁着的院门。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阿九举着伞的手在风里微微晃着,但他一直把伞往林时序那边斜。
回到宿舍,林时序把阿九放在床上。被子是新换的,浅灰色被套,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气味。阿九坐下去的时候,湿透的裤子在床单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把伞收起来,靠在床沿上,低着头。
林时序没有让他就这么湿着坐下去。
他把取暖器从床底下搬出来。老周去年冬天用过的,石英管上落了一层灰。他擦干净,插上电,石英管慢慢亮起来,发出暗暗的橘红色的光。热气一波一波地漫开,把房间里的湿冷一点一点往外推。
他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一件自己的T恤、一条运动裤。裤子太长,他把裤脚往上卷了好几圈,放在床上比了比,还是长。又卷了两圈。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阿九的手攥着T恤下摆,没有动。
林时序把取暖器转了个方向,让热光朝向床铺。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九攥着T恤下摆的那只左手。手指还是凉的,被雨水泡得指腹微微起皱。
“你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阿九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
声音很轻。
林时序松开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背对着床。他把期刊翻开,但上面的字一个也没有看进去。身后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阿九的呼吸声变重了,带着一点压抑的喘息。林时序没有回头。他知道阿九不愿意被人看见。
那具身体。
那具他抱过许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的身体。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阿九的呼吸越来越重。忽然声音停了,安静了几秒钟。
“林医生。”
声音里带着一点慌。
“……我脱不下来。”
林时序转过身。阿九的T恤脱了一半,湿布料缠在他的右臂和脖子上,卡住了。他的右胳膊蜷在身侧,手腕内翻,手指蜷着,被湿T恤裹住,动不了。左胳膊也被带住了,整件T恤拧成一股绳似的勒在他的锁骨和喉结之间。他歪着头,下巴抵着那团纠缠的布料,左手徒劳地扯着下摆,越扯越紧。
赤裸的上半身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