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第1页)
阿九在偷偷看他。
林时序发现这件事,是在三天以后。
那天下午没有病人,他坐在诊室里翻老周留下来的慢性病档案。窗户开着,枇杷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翻到高血压那一页,听见了一阵极轻的、细碎的声响。
咯吱。咯吱。咯吱。
轴承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笔尖在档案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那声音从坡下慢慢上来,越来越近,到了卫生所院子门口的位置,停了。他没有抬头。
院子门口那丛野菊花后面,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轻,像一片枇杷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白大褂的肩头。过了一会儿,咯吱声又响起来,往坡上去了,渐渐远了。
第二天下午,同样的时间。林时序坐在诊室里,听见那阵咯吱声从坡下上来。到了院子门口,停了。这一次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台。院子门口的野菊花丛后面,露出了半个板车轮子。
那个大了一圈的轴承轮子,漆色不一样,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轮子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花丛后面的那个人正看着他,隔着窗户,隔着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出去。低下头,继续翻档案。
咯吱声又响了,往坡上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下午,差不多同一个时间,那辆板车就会从坡下慢慢挪上来。在院子门口停一会儿,然后又慢慢挪走。有时候停得久一些,能听见花丛后面传来很轻的、压抑着的喘息声——上坡对阿九来说太费力了,他每次划到卫生所门口都要歇很久。
但他从来不出声,不叫人,不进来。就只是停在花丛后面,隔着那丛野菊花,看林时序一眼。看一眼就走。
林时序没有戳破。他知道如果他走出去,那辆板车会立刻慌乱地调头,以那只左手能撑出来的最快速度逃离现场,像一个被发现了偷看的小动物。
所以他只是坐在诊室里,在每天下午的那个时间,听见那阵咯吱声从坡下上来,停住,又远去。他知道那是阿九。阿九也知道他在。
他们隔着窗户和花丛,隔着正午的阳光和枇杷树的影子,互相知道着。
这天,林时序提前放了一碗骨头汤在花丛后面的一块石板上。
阿九还是没露面,但把骨头汤喝完了,但从那天起,阿九也不来了。
林时序又用了三天确认了这件事。前两天他以为阿九只是来得晚了些——有时候阿九会在后山多绕一圈,把塑料瓶捡完了再过来。林时序把汤热在锅里,坐在诊室里听着窗外的动静。
枇杷树的叶子翻了一下午,野菊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坡下的土路上过了三只狗、一头牛和几个放学的孩子。轴承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来。锅里的汤热了两遍,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用勺子搅开,又盖上锅盖。
第三天,他把汤倒进一只旧保温桶里,提着出了门。
村尾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了。经过老槐树,经过大伯家那扇锁着的院门,经过那条窄巷子的入口。他没有在院门口停,直接拐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是羊圈的背面,石棉瓦顶上落着几片枯叶,化肥袋子塞着的窟窿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草棚的门洞黑着,板车不在门口。他站在棚子外面等了一会儿。羊在隔壁咩咩地叫,蹄子踩着粪泥咕叽咕叽地响。他又往回走。走出窄巷子的时候,他看见了阿九。
板车停在老槐树后面很远的地方,远得几乎看不清人脸。但林时序认得那辆板车,认得那个大了一圈的轴承轮子,认得板车上蜷着的那个人影。阿九没有往这边来,也没有往别处去,就停在老槐树后面的土坡上,歪着身子,左手撑在板车边缘。他在看卫生所的方向。
他看见了林时序,肩膀缩了一下。左手撑着地,板车往后退了半寸,像一只被发现巢穴的小动物,第一反应不是逃,是把身子伏得更低。林时序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窄巷子口,保温桶提在手里。隔着老槐树和土坡,隔着正午被太阳晒得微微晃动的空气,他和阿九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阿九的左手撑了一下地,板车调了个方向,咯吱咯吱地往山后面去了。
林时序看着他走远。板车越来越小,拐过一道土坎,被灌木丛遮住了。保温桶的提手硌着他的掌心。
第四天,他在后山的梯田边上找到了阿九。梯田里的麦子割过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桩,被太阳晒得发白。田埂上散落着几截捆麦子的草绳,和一些被风吹过来的塑料袋。
阿九的板车停在田埂尽头,他正歪着身子,用左手去够田埂底下一只被泥埋了半截的矿泉水瓶。够不着,他把身子往外探了探,板车的重心偏了,左轮微微翘起来。他连忙收回来,板车晃了两晃,稳住了。
歇了一会儿,又往外探。这一次他换了个角度,左手撑着田埂边缘,把整个上半身往侧面斜过去,右胳膊垂在身侧跟着晃。手指碰到了瓶子的边缘,没抓住,瓶子往泥里又陷进去一点。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把瓶子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