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第2页)
阿九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维持着刚才去抓瓶子的姿势。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撑住板车边缘。没有回头。
林时序把矿泉水瓶上的泥在地上上蹭了蹭,放进板车后面的帆布袋里。帆布袋已经装了小半袋,塑料瓶和压扁的纸壳挤在一起,最上面搁着几截生锈的铁丝。他在田埂上蹲下来。
“我找了你好几天。”
阿九的手撑着地,不说话。头低着,下巴抵着锁骨。脖子后面被太阳晒得发红,旧T恤的领口磨出了毛边,毛边上面是一截突出的颈椎骨。
“……我不是去讨饭的。”
声音很轻。
“我知道。是我请你吃饭。今天炖了冬瓜排骨,冬瓜是李校长给的,他说你爱吃冬瓜。”
阿九的手指在板车边缘上蜷了一下。林时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阿九没有动。林时序弯下腰,一只手从阿九背下伸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腿弯。阿九的身体僵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抓住了林时序的袖子。
林时序把他抱起来,板车留在田埂上,帆布袋里的塑料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两声。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蓝衬衫洗了很多遍,棉布纤维变得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味。他没有挣扎。左手攥着林时序的袖子,攥得很紧。
林时序抱着他走过田埂,走过土坡,走过老槐树。阿九很轻,轻得他走快一点都觉得颠。他把步子放慢,让怀里的人不晃。阿九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隔着棉布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皮肤上,温热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又像在忍什么。
“林医生。”
“嗯。”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
他没有放下来。
他把阿九抱回宿舍,放在床上。冬瓜排骨汤在锅里热着,冬瓜炖得几乎透明,排骨上的肉用筷子一碰就脱了骨。他盛了一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阿九嘴边。阿九低着头,下巴抵着锁骨,左手攥着床单。
“张嘴。”
阿九张了嘴。很小的一口。冬瓜含进嘴里就化了,不需要嚼。排骨肉撕成了细丝,和冬瓜一起炖得软烂,舌头一压就散开。他咽下去,喉结慢慢地、用力地往下压了一下。林时序把第二勺递过去。他又咽了。第三勺的时候他的眼眶开始发热。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让林时序看见。左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
林时序没有看他。勺子放在碗里,舀起来,递过去。一勺一勺,不快不慢。
阿九吃完了。碗底剩了一小块冬瓜,林时序用勺子刮了刮碗沿,递过去。阿九含住了,咽下去。林时序把碗放在书桌上,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阿九已经把自己挪到了床角,背靠着墙,蜷着腿,下巴抵着膝盖。
“林医生。”
“嗯。”
“……我明天不来了。”
林时序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期刊翻开。
“好。”
第二天下午,阿九没有来。但第三天下午,林时序出诊回来,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枕头边上放着两块钱。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纸币的边缘磨得发毛,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但被仔细地捋平过,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压在枕头底下。他站在床边,把那个小方块拿起来,展开,又叠回去。然后他穿上白大褂,走出了卫生所。
他在后山的水沟边上找到了阿九。板车停在水沟边,阿九歪着身子趴在沟沿上,左手伸进水里,正在洗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沾着泥,他把袋子浸在水里,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搓。洗干净的塑料袋摊在石头上晾着,旁边已经晾了三只。
他听见脚步声,手停了。回头看见林时序站在他身后,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手里攥着那个小方块。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左手从水里收回来,湿淋淋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是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