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第3页)
林时序蹲下来,把那个小方块放回阿九的板车上。阿九低着头,湿淋淋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
“你不用还。”
“要还的。”
声音很轻。和他说“谢谢”的时候一样轻。林时序看着他。看着他攥着裤腿的那只手,看着他脖子后面被太阳晒得发红的那截皮肤,看着他T恤领口磨出的毛边。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阿九的左手。
阿九的手指是凉的,刚从溪水里收回来,指腹上还带着水沟里青苔的气味。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像一只落在陌生枝头的鸟,不知道该不该收拢翅膀。
“你不用还。”
林时序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
“我对你好,不是要你还的。”
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林时序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那只凉的、湿的、微微发抖的手拢在两只手中间。溪水在石头缝里淌着,蝉鸣从山上一浪一浪地涌下来。
“走吧,今天包了馄饨。”
他把阿九抱起来。这一次阿九的左手没有抓他的袖子,搭在他肩膀上,指腹轻轻贴着他后颈的皮肤。凉的,湿的,带着青苔的气味。林时序抱着他走过水沟,走过田埂,走过土坡。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皮肤上。
“……林医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时序没有回答。他抱着阿九走过老槐树,走过那扇锁着的院门。枇杷树的影子落在他肩头上,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不知道。”他说。
是真的不知道。他把阿九抱进宿舍,放在床上。馄饨在锅里煮着,面皮在沸水里翻滚,猪肉馅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他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张嘴。”
阿九张了嘴。
后来阿九还是躲他。但不躲得那么远了。板车停在老槐树后面,比第一天近了十几步。林时序从卫生所出来,看见老槐树后面露出的那半个板车轮子,就走过去。
阿九看见他来了,左手撑着地想调头。林时序也不追,就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过一会儿,板车自己慢慢挪回来了。
“今天炖了山药排骨。”
“……我吃了饭的。”
“山药是你菜地里挖的。”
阿九不说话了。林时序把他抱起来,板车留在老槐树底下。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左手搭在他后颈上,手指不再僵着了。
他每次被抱进宿舍,吃完一碗林时序炖的汤或者馄饨或者面,就低着头说谢谢。第二天枕头底下就会多出一卷钱。有时候是一块两块,有时候是几毛。
林时序把钱收进抽屉里,也不数。他知道阿九卖废品的钱是有数的,塑料瓶一毛二一斤,纸壳五分,铁丝论把卖。他把那些钱收好,想着买一些画材送给阿九。
阿九画在废纸壳背面的那些画,他都看见了。纸壳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方便面箱子,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用右手压着,左手着一截铅笔头,一笔一笔地画。画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画一棵枇杷树,树上结着黄澄澄的果子。画一个人,穿着长长的白大褂,站在院子门口。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
他把那些纸壳片收在抽屉里,和阿九送来的钱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