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药(第1页)
林时序蹲下来。他把布包挂在手腕上,一只手从阿九背下伸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和下午在教室后面摔倒的时候一样的姿势。
他的腿在林时序臂弯里蜷着,右胳膊缩在两人身体之间,肿起来的手腕贴在林时序胸口的位置。左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轻轻地搭在了林时序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僵在半空中犹豫。
林时序抱着他站起来。
板车留在教室门口的平台上了。那个大了一圈的轴承轮子,被夕阳照得发亮。
从学校到卫生所的路不远。下坡,拐两个弯,经过一棵槐树,就到了。林时序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阿九在他怀里很轻,但蜷缩的肢体让重心不太平衡,他需要时不时调整一下手臂的位置。每一次调整都很小,很轻,不让怀里的人感觉到颠簸。
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白大褂的布料是棉的,洗了很多次,纤维变得柔软。布料底下是林时序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还有心跳声。咚,咚,咚。隔着棉布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扇木门。
他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是没有听过心跳。是他自己的心跳他每天都能听见——喘不上气的时候,心跳就会变得很快很响,在耳朵里咚咚咚地敲,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种心跳是乱的,慌的,被追赶着的。
但这个人的心跳不是那样的。
是稳的。
阿九闭上眼睛。左手搭在林时序的肩膀上,指腹下面是白大褂的布料,布料下面是温热的肩头。他的手指动了动,把那一小块布料攥住了。攥得很轻,轻到林时序几乎没有察觉。
下坡的时候,林时序的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碎石子在鞋底下面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水沟里淌着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在黄昏里发出泠泠的声音。远处有人家升起了炊烟,青灰色的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和山坳里的雾气混在一起。
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灰白的,翻过来翻过去,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一开一合。
林时序抱着阿九走过枇杷树底下的时候,一片叶子落下来,轻轻擦过阿九的头发,落在林时序的肩膀上。谁都没有注意到。
卫生所的院门虚掩着。林时序用肩膀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老周还没回来,李同大概是回自己屋了。厨房门口的水泥地上晾着几双洗干净的胶鞋,窗台上摆着一排空了的输液瓶,瓶口朝下沥着水。
林时序的宿舍在右边第一间。他用脚轻轻踢开门,把阿九抱进去,放在床上。
床是木板床,铺着他自己带来的被褥。被套是浅灰色的,枕套也是。床单拉得很平整,是医院里养成的那种平整——四个角折进去,边沿塞紧,没有一丝褶皱。阿九的身体落在上面的时候,床单陷下去一小块,又弹回来一点。
他没有坐过这样的床。
草棚里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他每天坐的那个墙根底下,已经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被子是露了棉絮的薄被,铺在地上,垫不住任何不平整。他坐在上面,土疙瘩顶着尾椎骨,石头硌着大腿,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平的、软的。
现在他坐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床单是干净的,被褥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和林时序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的左手还攥着林时序肩膀上的布料。他松开手。手指松开的时候,那一小块白大褂的布料上留下了几个细细的褶皱,是被他攥出来的。
“等我一下。”
林时序把布包放下,转身出去。
阿九一个人坐在床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书桌上摆着一摞医学期刊,压在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卷了边。期刊旁边是一个笔筒,插着几支笔,还有一把银色的小剪刀。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子,杯盖上搁着一管牙膏。墙边靠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拉链半开着,里面叠着换洗的衣服。
窗外的枇杷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房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染成灰色。
阿九坐在床上,蜷着腿,缩着右胳膊,左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右手腕还在疼,肿起来的那一圈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腕。
他在看这个房间。
看那张书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期刊,看窗台上那只搪瓷杯,看床单平整的四个角。
这是他第一次进一个“正常人”的房间。
不是草棚,不是羊圈旁边堆草料的地方,不是墙根底下。是一个真正有人住着的、干净的、有皂角气味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