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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药(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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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林时序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放着一瓶药水、一包棉签、一卷纱布、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温水。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手。”

阿九把右手伸出去。

林时序握住他的手腕,和刚才在学校里一样的姿势。三根手指托着手背,拇指轻轻按在肿胀的地方。他的手指是凉的,阿九的手腕是烫的。他没有马上上药,而是先用拇指轻轻按揉肿胀周围的区域。

力道很轻,轻到阿九几乎感觉不到他在用力。不是直接按在肿起来的地方,是按在肿胀边缘,一点一点地,用极小的画圈动作,把积聚的组织液往周围推开。

“扭伤之后,肿胀会压迫周围的神经和血管,所以会疼。把积液推开,压力小了,疼痛会减轻一些。”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上课讲“鼻涕要一边一边擤”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在安慰,是在解释。好像他默认阿九听得懂,默认阿九需要知道这些。

阿九听懂了。

他低着头,看着林时序的拇指在自己的手腕上慢慢画圈。那只手很稳。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指腹按在皮肤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每一次画圈都是同样的节奏。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碰。

不是拎,不是拖,不是拽,不是粗暴地翻过来检查一下了事。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有道理地、轻轻地按着。好像这只蜷缩的、没用的手,也值得被这样认真地对待。

“现在上药。”

林时序拿起那瓶药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棉签上。药水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有一点像跌打酒的辛辣,又有一点像艾叶的苦。气味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把皂角的清香盖过去了。

棉签碰到皮肤的时候是凉的。药水渗进皮肤里,凉意变成了一种微微的刺热感,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扎着皮肤。阿九的手指动了动,蜷缩的指尖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林时序把棉签沿着肿胀的轮廓慢慢涂过去。从手腕内侧的淤青开始,绕到外侧肿得最高的地方,再到手背。他的动作很轻,棉签经过的时候,药水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小路。

“可能会有点热,是正常反应。”

阿九点了点头。

药水涂完了。林时序把棉签放在托盘里,撕下一截纱布,对折了两层,轻轻覆在涂了药的手腕上。纱布是白的,柔软的,覆在深褐色的药水上面,像一小片雪落在泥地上。他把纱布的两端绕过去,在手腕背面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不要太紧,影响血液循环。松了跟我说。”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纱布包着,药水的深褐色从纱布底下洇出来一点。松紧刚好。不勒,也不掉。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右手上见过这样的东西。这只手从来都是光着的,蜷着的,什么也不戴。现在它被一块干净的白色纱布包着,像一个被保护起来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林时序站起来,把托盘端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胳膊缓过来了,再走。不急。”

他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院子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托盘里的小碗。水声哗哗的,被晚风送进来,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

阿九一个人坐在床上。

暮色越来越浓了。房间里的东西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只有他右手腕上的纱布是白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一小片白色格外醒目,像黑暗里落了一小团雪。

他把左手伸过去,摸了摸那截纱布。

指尖触到纱布的纹理,粗粗的,软软的。他摸得很轻,像是怕把它摸坏了。

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止了,安静下来。厨房门口那几双胶鞋大概被收进去了,老周回来了,院子里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阿九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把左手从纱布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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