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第1页)
林时序把布包放下,走下讲台。
皮鞋踩在泥土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阿九刚好挪到门槛边上。板车的前轮卡在门槛和地面的接缝处,进不得退不得。
阿九使劲撑了一下,板车纹丝不动。他又撑了一下,左胳膊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门槛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板车还是不动。
他停下来,喘着气。胸腔里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吸进来的空气总是不够用。他歪着头,把脖子尽量伸长,想让气道打开得大一些。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是气道变窄了,气流挤过去的时候发出的。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板车的边缘。
“别急。”
林时序蹲下来。他把布包放在地上,两只手握住板车的边缘,轻轻一提,把前轮从门槛缝隙里抬了出来。板车落到门槛外面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松开了手。
没有推,没有拉。只是把板车抬过了那道坎,然后就松开了。像帮一个被门槛绊住的人把东西抬过去一样,抬完就松手,没有多余的动作。
阿九的左手还撑在地上,维持着刚才发力的姿势。他的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抬头。
“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气声,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含混的,不完整的,被呼吸打断成了两截。但他还是说了。
林时序低下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声带都生了锈。但那两个字说得很认真。
“不用谢。”
林时序的声音和上课时一样稳。没有因为对方是一个蜷在板车上的残疾孩子就变得格外温柔,也没有刻意地装作若无其事。就和他对赵小虎、对刘洋、对教室里任何一个孩子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回讲台边,拿起黑板擦,开始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变成一小团金色的雾。
他把“呼吸”“气道”“慢慢吸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掉,动作不快不慢。黑板擦划过水泥黑板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风扫过落叶。
擦完黑板,他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然后走回后门口,弯腰拎起地上的布包,跨出门槛,转身拉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掏出钥匙,准备锁门。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
因为门外面还有一个人。
阿九在门外的墙根底下。他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从教室后门出来是一个大约三步宽的平台,然后是一道斜坡,通向后山那条土路。平台是夯土的,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他的板车停在平台上,前轮又卡在一道雨水冲出来的小沟里。
他试了几次,左手撑地,想把板车从小沟里拖出来。但那只唯一能用的左胳膊,经过了摔倒、撑地、一路从教室挪出来的消耗,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
他撑着地。胳膊在发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手指抠进干硬的泥土里。板车纹丝不动。
他停下来,额头抵在板车边缘上,脊背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细微的、哨子一样的声音。
林时序把钥匙从锁孔里拔了出来。
他蹲下来。
“手腕。”
阿九没有动。
“右手腕,让我看一下。”
阿九的额头还抵在板车边缘上。过了几秒钟,他慢慢把右手伸出来。那只手从身侧挪出来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每一寸移动都要和缩了太久的肌肉商量。手腕伸到林时序面前的时候,他的额头还抵着板车,没有抬起来。
林时序握住他的手腕。
很轻。三根手指托着手背,拇指按在腕关节的位置。他的手指是凉的,阿九的手腕是烫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肿胀组织局部温度升高的那种烫。皮肤底下有积液,把皮肤绷得紧紧的,摸上去有一种不正常的饱满感。
林时序的拇指轻轻按下去。
阿九的肩膀缩了一下。
“这里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