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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窟藏锋疑心暗鬼(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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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舟靠坐在那里,断腿被柳如眉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固定过,此刻正闭目养神般,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洞窟暗红的光线下,闪烁着思虑的精光。他捋了捋乱糟糟、沾着血污的胡须,声音沙哑却清晰:

“崔珏这厮,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他坐镇外围,驱使精锐入林,一是忌惮这‘迷雾林’的凶名,不愿亲身犯险;二是存了驱虎吞狼、坐收渔利的心思,想让我们、玄婴,还有这林子里的魑魅魍魉,先拼个你死我活,他再好整以暇,出来收拾残局。至于他心心念念的‘东西’……”

秦舟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昼身边那盏沉寂的破妄灯,又掠过谢辞左手疤痕和眉心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玉白印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

“恐怕,远不止是‘人’和‘灯’那么简单。这迷雾林深处,隐藏的上古秘辛,或许才是他真正的目标。玄婴亦然。那诡异的黑色巨石,那逆天而生的‘往生玉魄莲’……无不指向此地乃大凶大秘之所。崔珏代表仙界某些势力的野心,玄婴代表鬼道余孽的疯狂,他们的目光,很可能都聚焦在此地的某个……或者说某些关键之物上。”

大师兄也沉声开口:“目前看来,他们双方皆损失不小,且似乎都被这林子里的凶险所困,暂时应无法对我们形成有效合围。我们占据此地,有地热驱散瘴毒,易守难攻,是个难得的喘息之机。当务之急,是尽快让沈师弟、谢师弟,还有我等伤势体力得以恢复。之后……”他看了一眼洞口外那翻滚不休、仿佛永无休止的浓雾,语气沉重,“是设法寻路离开这绝地,还是……另作打算,需从长计议。”离开,谈何容易。这迷雾林本身,就是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谢辞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回沈清昼沉静的睡颜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沈清昼的腕脉上。脉搏虽弱,却平稳有力,比之前好了太多。眉心的青色印记,颜色也似乎莹润了一丝,不再那么黯淡死寂。他又探了探沈清昼的额头,体温正常,甚至因为洞内温暖,透着一丝健康的暖意。看来,“往生玉魄莲”的药效,仍在持续、温和地发挥着作用,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和魂魄。

“我们需要食物,清水,安全的恢复环境,以及……”谢辞收回手,做出了决断。他看向那三名噤若寒蝉、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凌霄阁修士,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去洞口值守。轮流警戒,注意一切风吹草动。若有异常,立刻示警。胆敢擅离岗位,或心怀不轨……”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左手微微抬起,指尖对着洞口方向,虚虚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煞气,混合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玉白净化之光,如同出膛的子弹,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擦着国字脸汉子的耳畔飞过,精准地击中洞口上方一块凸出的、足有西瓜大小的灰黑色岩石!

“噗”的一声轻响,并非巨响。但那块坚硬的火山岩,却在被击中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热油的冰块,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悄无声息地化为一蓬细腻的灰色粉末,簌簌落下,融入地面的火山灰中,连一块稍大的碎屑都未曾留下!

整个过程,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某种存在被瞬间“抹去”的诡异静谧。

国字脸汉子僵在原地,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缕煞气掠过时、刮起的、冰冷刺骨的微风。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身后那堆新鲜的灰烬,又看了看谢辞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般的眼神,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这是什么力量?!这根本不是寻常修士的灵力攻击!这是……毁灭!是抹杀!

“是!是!属下遵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三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扑到洞口,背对洞内,面朝浓雾,如临大敌般地挺直了身体,再也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和心思。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贴近。

“楚瑶,柳姑娘,阿岚,你们照顾伤员,用温泉水清洗伤口,这水或许有些效用。”谢辞又吩咐道,语气依旧简练,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让人下意识遵从的威严。此刻的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需要沈清昼庇护、时而迷茫时而暴躁的少年,而是在这绝境中,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引领和守护众人的职责,尽管这“守护”的方式,带着令人心悸的冷酷。

楚瑶和柳如眉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立刻点头应下。她们搀扶着秦舟、老吴和其他受伤的天衍宗弟子,来到那汪乳白色的温泉边。温泉水温热烫手,硫磺味刺鼻,但清洗伤口时,确实带来一种灼痛中带着清凉、似乎能抑制红肿溃烂的奇异感觉。她们用仅存的干净布条,蘸着温泉水,小心地为众人清洗、擦拭伤口,敷上最后一点金疮药粉。阿岚也忍着腿上的伤痛,帮忙照料老吴。

“大师兄,还有能动的,随我出去一趟。”谢辞最后看向大师兄,以及那两名伤势较轻、之前抬担架的天衍宗弟子。他的目光在掠过昏迷的沈清昼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柔软,但转瞬即逝。

“出去?现在?”大师兄一愣,看向洞口外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雾气,眉头紧锁,“外面情况不明,雾气更浓,而且……”

“留在这里,坐吃山空,等死吗?”谢辞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食物,需要确认外面的情况,也需要……看看有没有其他‘客人’不请自来。”

他没有解释“客人”是谁,但大师兄瞬间明白了——是崔珏的其他追兵,是玄婴的残部,也是这迷雾林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未知的凶物。被动等待,永远是下下之策。

“好!我跟你去!”大师兄一咬牙,对那两名弟子道,“你们留下,协助柳姑娘她们,务必守好洞口,照看好沈师弟和秦前辈!”

“是!大师兄放心!”两名弟子连忙应道。

谢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口。那三名凌霄阁修士见他过来,慌忙向两侧让开,头颅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谢辞看也未看他们,一步踏出,身影瞬间被洞口翻滚的浓雾吞没了一半。

大师兄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紧随其后,也消失在灰白色的雾墙之后。

洞外的世界,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混沌。浓雾粘稠得仿佛有了实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硫磺的刺鼻、泥沼的腥臭、以及森林深处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能见度低得可怕,大师兄甚至看不清前方三步外谢辞的背影,只能凭借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谢辞的独特气息混合了煞气的冰冷与莲心的淡香来辨别方位。

谢辞的脚步很轻,很稳,落在湿滑的苔藓和松软的腐殖质上,几乎无声。他仿佛对这危机四伏、方向莫辨的浓雾森林,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诡异的熟悉感和方向感,行走间毫不犹豫,避开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艳丽植物、可疑的泥沼边缘,以及盘根错节、仿佛隐藏着无数陷阱的阴暗角落。他选择的路径,往往是岩石裸露、相对干燥,或者有明显小型兽类活动痕迹的地方。

大师兄紧跟在他身后,精神紧绷到了极点,长剑半出鞘,灵力在体内缓慢运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危险。他心中震撼难言,谢辞这种在绝地中如鱼得水般的表现,绝非寻常,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或者与某种力量深度融合后的本能。

两人在浓雾中无声穿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潺潺水声,与周围死寂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拨开一片湿漉漉垂挂的、叶片肥厚如皮革的墨绿色藤蔓,眼前出现了一条宽不过数尺、水流却颇为湍急的山溪。溪水清澈见底,撞击在灰黑色的溪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溪边,有大片灰白色、伞盖肥厚、散发着清淡草木香气的“石耳菌”,以及一些低矮灌木上挂着的、青红相间、明显可食用的野浆果。

更重要的是,此处的雾气,因水汽流动和地势相对开阔,明显稀薄了许多,能看出十余步远,连那恼人的甜腥瘴气,也几乎闻不到了。

“是活水!还有吃的!”大师兄低呼一声,眼中闪过喜色,但随即更加警惕地环顾四周。活水源在森林中既是生命线,也往往是危险生物聚集之所。

谢辞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溪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对岸更加浓密的、在雾气中显得影影绰绰的林木,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水声掩盖下的任何细微动静。片刻后,他才走到水潭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先是仔细观察其色泽、有无杂质,又凑到鼻端闻了闻,最后伸出舌尖,极快地尝了一点。水质清冽甘甜,带着岩石特有的矿物质气息,没有任何异味或毒性。他又摘了一小片石耳菌,同样检查后,点了点头。

“水没问题,菌子和野果应该也能吃。动作快,别弄出大动静。”谢辞低声道,自己率先动手,迅速而无声地采摘着肥厚的石耳菌,用衣襟下摆兜着。

大师兄也立刻行动。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便采集了足够众人饱餐数顿的菌类和野果。谢辞还特意用那个早已空置、却一直小心携带的皮质水囊,灌了满满一囊清澈冰凉的溪水。

就在他们将收获打包妥当,准备沿原路返回时,谢辞的耳朵,再次微微一动。他猛地抬手,示意大师兄噤声,目光如电,射向溪流上游、雾气更加浓重、光线也更加昏暗的一处拐角。

那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与溪水奔流声截然不同的……拖沓声。像是湿透的衣物摩擦过粗糙的岩石和灌木。紧接着,一股极其淡薄、却让谢辞体内沉寂的煞气骤然躁动、升起强烈厌恶感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熟悉的、阴冷邪异的气息,顺着湿润的空气,飘了过来。

大师兄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浓雾如同帷幕般缓缓搅动。片刻之后,一个身影,踉跄着、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顽强地支撑着,从拐角处的雾气中,挣扎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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