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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古祠烛影摇红(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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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去看看!”楚瑶眼睛一亮,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长鞭,一马当先,朝着那高高的草坡冲去。

坡路看起来平缓,但真正走起来才知艰辛。茂密的野草不仅遮蔽了视线,草根下还隐藏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深浅不一的坑洼,稍有不慎就会崴脚或跌倒。谢辞和沈清昼相互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登。午后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汗水很快浸湿了新换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但这份暖意也驱散了山林深处积郁的阴寒,让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快接近坡顶时,那座建筑的样貌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并非想象中的寺庙,而是一座规模不大、形制古朴的山神祠。青砖垒砌的墙壁早已斑驳不堪,爬满了深褐色枯死的藤蔓,灰瓦铺就的屋顶多处坍塌,露出下面腐朽的椽木。飞檐翘角犹存昔日的精巧,但檐角蹲踞的脊兽早已残缺不全。祠前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碑,石碑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镌刻的古篆字迹大多模糊难辨,只能勉强辨认出“山…之灵…永佑…”等几个残字。两扇厚重的木制祠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材原本的灰白本色和深深的裂纹,门环锈蚀成了一团。

“山神祠?看着可真有些年头了,荒废得厉害。”楚瑶好奇地凑近石碑,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冰凉的碑身。

沈清昼提着破妄灯,走到祠门前,伸手按在斑驳的门板上,微微用力一推。

“吱呀——嘎——”

沉重而朽坏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拖长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坡顶格外清晰。一股混合着陈旧灰尘、淡淡霉味,以及极其微弱的、不知积存了多少年的香烛残留气息,扑面而来,扬起的灰尘在门口的光柱中纷乱飞舞。

祠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棂和屋顶漏洞射入的几束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无数微尘。正对大门的,是一尊比真人略高的泥塑神像。神像身上的彩绘早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泥胎,面目更是模糊不清,只能从残留的轮廓和姿态,依稀看出是一位披着残破甲胄、手持长戈的武将形象,虽然破败,却仍能感受到一股历经岁月冲刷后残存的、沉默的威严肃穆。神像前的供桌积了足有寸许厚的灰尘,几只缺口裂璺的粗陶碗散落在地,早已蒙尘。两侧的墙壁上,似乎曾绘有讲述山神事迹或当地风物的壁画,如今也只剩下大片大片斑驳脱落的色块和模糊的线条,如同褪色的记忆,难以辨认。

“地方不错,够隐蔽,也够坚固。”大师兄提着剑,谨慎地在祠内巡视了一圈,检查了墙壁和梁柱,“把破损的门窗想办法加固一下,清理出能住人的地方,这里就是个易守难攻的好据点。坡顶视野无遮无拦,有人靠近很远就能发现。”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很快,大家便自发地分工合作起来。

天衍宗弟子负责清理祠前祠后的杂草,并寻找可用的木材、石块,准备加固那扇摇摇欲坠的祠门和几处破损严重的窗户。柳如眉和阿岚拿着用树枝和衣物临时扎成的扫帚,开始打扫室内厚厚的积尘。老吴虽然腿脚不便,也闲不住,自告奋勇去附近林木稀疏些的地方拾捡干燥的柴火,以备夜晚之用。秦舟被众人小心翼翼地搀扶到神像旁最干燥、避风的一角,靠着粗大的木柱坐下,他闭上眼睛,似乎很快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调息状态。

谢辞和沈清昼则着重检查这座古祠的整体结构和安全性。他们发现,这座祠堂虽然外表破败,但主体框架采用的是相当坚硬的青石和粗壮的百年硬木,基础打得十分牢固,历经风雨而主体未倾,可见当年建造时颇为用心。穿过正殿侧面的一个小门,后面竟然还有一个不大的院落,院中有一口用石板盖着的枯井,井沿爬满青苔。院子两侧各有两间低矮的厢房,虽然屋顶瓦片残缺,墙壁透风,但稍加整理遮蔽,便能住人,比挤在正殿要舒适些。

“今晚,说不定真能睡个安稳觉了。”谢辞背靠着冰凉的门框,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众人——楚瑶正指挥着弟子们将一块找到的厚重木板往门上比划;柳如眉和阿岚从厢房里清出大堆的朽木和杂物;老吴抱着一捆干柴蹒跚走回,额头上都是汗珠。一种久违的、属于“安顿”下来的松弛感,悄然漫上心头。

沈清昼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头顶残缺的屋檐,望向坡下那一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光的广阔草甸,以及更远处层峦叠嶂、在蒸腾的地气中显得有些朦胧的群山,声音平静而清晰:“嗯,此地地势极高,四周一览无余,若有追兵靠近,无论从哪个方向,都很容易被察觉。前方的沼泽是道天然屏障,后方倚靠山体,只需守住坡顶,便是‘一夫当关’之势。”

夕阳开始西斜,落日的余晖失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无比温柔而恢弘。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整片落霞坡,将那翻涌的金色草浪染成了燃烧的火焰,又将远处青黛的山峦勾勒出镶着金边的剪影,天空则铺展着从橙红到绛紫的绚烂渐变,美得惊心动魄,不负“落霞”之名。

老吴抱着足够燃烧半夜的干柴回来,在院中清理出的一块空地上熟练地生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傍晚骤起的寒意,也带来了温暖与光亮。柳如眉和阿岚用带来的最后一点米,加上老吴拾柴时顺手采到的几把可食用的野菜,以及一小块舍不得吃的腊肉,在吊起的铁锅里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粥。那熟悉的食物香气弥漫在古祠的空气中,勾得所有人肚里的馋虫都在不安地躁动,口水分泌加速。

众人围坐在渐渐旺起来的篝火旁,捧着用清水简单冲洗过的、大小不一的破碗或竹筒,喝着滚烫的菜粥。粥很稀,腊肉只有零星几点,野菜略带苦涩,但在这荒山野岭、历经生死之后的傍晚,这一碗热粥下肚,带来的满足感和踏实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这是几天来,他们第一次能相对安稳地坐下来,吃一顿不用时刻警惕四周、担心追兵突至的饭。

楚瑶喝了一大口粥,烫得直吐舌头,却又满足地长长舒了口气,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哈——!活过来了!要是没有玄婴、崔珏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这地方风景这么好,安安静静住下来,打打猎,采采药,好像也不错?”

“想得倒美!”靠在柱子上喝粥的秦舟闻言,掀了掀眼皮,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惯有的煞风景劲头,“这地方看着太平,山清水秀的,指不定到了晚上,有什么成了精的玩意儿,或者积年的老魅,出来遛弯打食儿呢!荒山古祠,最是这些东西喜欢盘踞的地儿。”

“哎呀!老爷子!您能不能别老吓唬人!”楚瑶被他说得脖子后面一凉,嗔怒地瞪了秦舟一眼,不自觉地往篝火边又凑了凑。

沈清昼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心保存的、装有石钟乳的皮质水囊。水囊已经瘪下去很多,但依然能看出里面液体的晃动。“趁着大家都在,状态尚可,把这灵物分了吧。此物对稳定伤势、调和气息、夯实修为根基都有益处,早用早好。”

他拔开塞子,一股更加浓郁的清灵香气散逸出来,让人精神一振。沈清昼动作极为小心,将水囊中剩余的、乳白色中透着淡淡金晕的石钟乳,均匀地倾倒入每个人递过来的水囊或洗净的碗中,然后又分别注入适量的清水进行稀释。乳白色的灵液在水中缓缓化开,晕染出一片柔和的光晕,精纯的灵气也随之弥漫开来,连篝火的光焰似乎都因此明亮了几分。

谢辞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他端起碗,看着碗中荡漾的、散发着诱人灵光的液体,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温润如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有预想中灵药常有的灼热或刺痛,反而像一道最温和醇厚的暖流,瞬间通达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疲惫僵硬的经脉仿佛被泡在了温水中,传来阵阵舒展麻痒的舒适感,连右肩那处最深的伤口,也传来清晰的、血肉生长的细微麻痒,愈合的速度似乎明显加快了。一股暖洋洋的、充满生机的力量,从丹田处升起,缓缓滋养着有些亏空的身体。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老吴咂摸着嘴,感受着腹中升腾的暖意和腿上伤口传来的舒缓感,眼睛都亮了几分,“感觉这老胳膊老腿都轻快了不少,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秦舟也慢慢饮下自己那份稀释后的石钟乳,闭目凝神,运转功法调息了片刻。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着惫懒或嘲讽的眼睛里,竟难得地掠过一丝精光,他动了动那条断腿,脸上露出些许诧异和满意:“嘿……腿骨里面那些淤塞的死血,好像化开了不少,筋络也活泛了些。照这个势头,再好好将养个十天半月,说不定老子真能试着下地走走!”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大振,多日来萦绕不去的疲惫、伤痛带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神奇的灵液和眼前温暖的篝火驱散了不少,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夜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无声无息却又迅速地将天地浸染。篝火成了这黑暗山巅唯一的光源和热源,火舌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的光芒在一张张年轻而坚毅,又带着劫后余生疲惫的脸庞上明明灭灭。

大师兄安排了守夜的顺序,天衍宗弟子、柳如眉、谢辞和沈清昼轮流值守,确保任何时候都有两人保持清醒警戒。众人开始寻找地方休息。

谢辞和沈清昼选择了后殿西侧那间看起来相对最完整、也最干燥的厢房。房间很小,只放着一张不知什么年月留下的、铺着厚厚灰尘的破旧木榻,和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石块勉强垫着的歪斜木桌。柳如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还算完整的草席,铺在了木榻上,又抱来两床从之前马车上抢出来、一路小心携带的薄毯。

“条件简陋,先将就一下吧。夜里山风大,注意保暖。”柳如眉放下东西,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屋内顿时陷入了相对的寂静,只有远处篝火传来的微弱噼啪声,以及山风穿过破损窗棂和屋顶漏洞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月光比昨夜更加清澈皎洁,如同一匹银白的素练,从没有窗纸的破败窗棂间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一个个歪斜的、几何形的光斑,随着窗外树影的摇动而微微晃漾。

谢辞在铺了草席的木榻边坐下,草席发出干燥的窸窣声。他看着沈清昼将破妄灯轻轻放在那张歪斜的木桌上,指尖在灯壁上极轻地一抹,灯焰应心而亮,却被他控制在最小,只有黄豆大小的一团幽青色火焰,在灯芯处静静燃烧,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微光,仿佛黑暗中一颗温柔的青色星辰。这微光勉强驱散了厢房一角的黑暗,将两人投在斑驳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紧紧相依。

“睡吧。”沈清昼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略显宽大的衣袍,又拉了拉那床薄毯,想将他盖得更严实些,“今夜我守着,你安心休息。”

“你也睡。”谢辞往里挪了挪身体,让出木榻靠里侧、相对更避风的位置,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连着熬了好几夜,就算是铁打的金刚也受不住。这地方地势高,四周空旷,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我们都能立刻察觉。两个人轮着守,比一个人硬撑强。”

沈清昼看着他即使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执着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一点青色的灯焰和他自己的影子。沉默了片刻,他终是妥协,不再多言,和衣在他让出的外侧位置躺下。

木榻很窄,原本大概只够一人安卧,如今躺了两个身形都不算矮的少年,便显得格外拥挤。两人不得不紧紧挨着,肩膀抵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腿侧碰着腿侧。隔着薄薄的衣衫和毯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心跳的震动,那节奏起初有些快,渐渐在静谧中趋于同步,沉稳而有力。

谢辞起初身体有些僵硬,鼻尖萦绕着沈清昼身上那股混合了淡淡檀香、药草清苦以及阳光洁净气息的独特味道,这气息无孔不入,让他心跳莫名失序。但或许是实在太累,或许是这气息本身就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他紧绷的肌肉很快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人近在咫尺的侧脸上。月光与青灯交织的微光,如同一支最温柔的笔,细细描摹着那人的眉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形状优美的唇,还有那颗在微弱光线下仿佛会呼吸的、小小的泪痣。这张脸褪去了白日的清冷与持重,在沉睡中显得无比恬静,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沈清昼,”谢辞望着那安静的睡颜,忽然极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也怕这宁静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等眼前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结束了,我们真的能去你说的无名谷,盖一间小木屋,在屋前种菜,在湖边钓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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