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祠烛影摇红(第3页)
沈清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同样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交汇,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对方缩小的影像,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
“能。”他回答,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眼底映着窗外漏进的星月光辉,也映着谢辞带着些许迷茫和期盼的脸,“只要你想。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谢辞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浅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仿佛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常驻的阴郁与戾气,在昏暗的光线里绽开一抹纯粹而明亮的色彩,像是阴霾天空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好,那说定了。”他低声重复,像是要再次确认这个美好的承诺,“到时候,我要在咱们的木屋前,种上一整排的桃树。春天来了,就坐在树下看花开花落;等到了秋天,就有吃不完的桃子。”
“嗯,好。”沈清昼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顺着那一点泪痣流淌,“还可以在屋后圈块地,养几只下蛋的母鸡,再养一条看家的小狗。”
“狗不要太大的,吵,还吃得多。”谢辞立刻提出“异议”,语气却带着不自觉的、近乎撒娇的随意。
“好,听你的。养一只乖巧的,不吵的。”沈清昼从善如流,声音里含着纵容的笑意。
两人就这样,在破败山祠的陋室窄榻上,在月光与灯影的笼罩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描绘着那个遥远得近乎虚无缥缈,却又因为彼此的承诺而变得清晰具体、令人无限向往的未来。屋前要有怎样的篱笆,湖边该用什么鱼饵,冬天要不要挖个地窖存菜……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终被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取代,交融在寂静的山风里。
窗外,星河低垂,浩瀚璀璨,万籁俱寂,唯有夜风拂过荒草与古木的枝叶,发出永恒的、潮水般的呜咽。
破妄灯静静燃烧,豆大的青色火焰稳定如初,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晕,温柔地将榻上相依而眠的两个身影笼罩其中。这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这深山孤祠的方寸之间,撑开了一个小小的、坚不可摧的结界,将所有的风雨飘摇、阴谋算计、血腥追杀,都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安详的夜幕之下,命运的洪流与黑暗的漩涡,从未停止奔涌。
距离落霞坡百余里之外,一处被嶙峋怪石和浓密毒瘴重重遮掩的隐秘山谷深处,另一堆篝火正在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几张阴郁而惶恐的脸。
玄婴坐在一块光滑如镜、形似卧虎的黑色巨石上,半边脸上缠着厚厚的、仍不断有丝丝黑气渗出的绷带,这让他原本俊美邪异的面容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白玉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哆哆嗦嗦地跪着三名黑衣蒙面人,头垂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身体因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玄婴忽然暴起,手腕猛地一甩,那坚硬的玉杯狠狠砸在最前面那名黑衣人的额头上,瞬间碎裂,瓷片和鲜血一起迸溅!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额头上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我耗费心血炼制的尸将!精心驯养的鬼面狼群!加上你们这些所谓的金丹好手!居然连几个伤痕累累、疲于奔命的残兵败将都拿不下!我要你们何用!何用!”
“主上息怒!主上饶命啊!”剩下两名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是……是天衍宗那帮人拼死抵抗,结成的剑阵实在难缠!还有……还有那个谢辞,不知怎的,煞气比之前暴涨了一大截,凶狠异常,竟然……竟然能抓住机会,重创了尸将的核心……”
“借口!全都是无能的借口!”玄婴眼中暴戾的红光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抬手,五指虚张,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瞬间扼住了另一名正在求饶的黑衣人的咽喉,将他凭空提了起来。黑衣人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着,脸色迅速由红转紫,眼睛凸出。“失败就是失败!损兵折将,还打草惊蛇!留你何用!”
“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名黑衣人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随即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被重重掼在地上,再无声息。
最后仅存的那名黑衣人瘫软在地,□□处一片湿濡,浓重的骚臭味弥漫开来,他已经吓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绝望地瑟瑟发抖,等待死亡的降临。
玄婴胸膛剧烈起伏,胸口那处被沈清昼剑气所伤的旧疤隐隐作痛,牵动着新伤,让他心中的暴怒和嫉恨如同毒蛇般啃噬。他深吸了几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勉强压下立刻将眼前这最后一个废物也撕碎的冲动,目光转向山谷角落一处被厚重黑布严密遮盖的笼子。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猛地伸手,扯下了笼子上蒙着的黑布。
笼子里关着的,并非什么狰狞怪兽,而是一只通体毛色雪白、无一丝杂色的小兽。它体型比寻常狐狸略大,蜷缩在笼子一角,即使在沉睡中,身体也因寒冷或恐惧而微微发抖。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紧闭的眼睛上方,额间正中,生着一撮极为醒目的、宛如跳动火焰形状的金色毛发。似乎是感应到光线和气息的变化,小兽警觉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宛如最上等红宝石般的眼眸,只是此刻这眼眸中充满了惊恐、愤怒,以及深深的疲惫。它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闪烁着不祥暗红色符文的金属项圈,项圈紧贴着皮肉,显然令它十分痛苦。
“九尾天狐的杂血后裔……虽然血脉稀薄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点微末的灵性和对山林气息的敏锐感知,倒也够用了。”玄婴盯着笼中的白狐,阴恻恻地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他伸出缠着绷带的手指,隔着笼子的缝隙,轻轻划过白狐光滑的皮毛,白狐立刻龇出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身体向后缩去,却因项圈的束缚和笼子的限制而无处可逃。
“小家伙,饿了很久吧?想不想……吃点新鲜的?想不想……要回你的自由?”玄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眼神却冰冷如毒蛇的信子,“帮我找到他们……找到我那位好师兄,还有我那不听话的半身……只要你帮我找到他们,我就给你想要的……鲜肉,自由,甚至……帮你解开这恼人的项圈,怎么样?”
白狐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玄婴,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近乎哭泣般的哀鸣,四肢不安地刨动着笼底。那闪烁着符文的项圈微微发亮,似乎在施加某种痛苦或强制。良久,白狐眼中的抗拒和愤怒,在项圈的控制和本能的求生欲下,终于一点点被痛苦的屈服所取代,它低低地、呜咽般地叫了一声,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玄婴满意地笑了,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让他疼得吸了口冷气,眼神却更加疯狂和兴奋:“很好……乖孩子。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师兄……还有,我亲爱的,另一半。”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方向,崔珏临时设立的、戒备森严的行军大营中。
最大的那顶牛皮帐篷里灯火通明,将内部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冰冷肃杀之气。崔珏端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身上银白色的轻甲纤尘不染,他正用一块雪白的软布,一丝不苟地、缓慢地擦拭着手中那柄样式古朴、寒光内敛的长剑。他的动作稳定而富有韵律,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一名身着斥候轻甲、风尘仆仆的探子,正单膝跪在下方,头垂得很低,大气不敢出,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和疲惫:“……属下无能,在山中跟丢了。他们……他们似乎察觉了我们的追踪,利用大黑山深处复杂的地形和弥漫的毒瘴,多次设下疑阵,我们的人……折了好几个兄弟,最终还是失去了他们的确切踪迹。”
“天衍宗的人呢?楚怀瑾的那个宝贝女儿,确定和他们在一起?”崔珏擦拭剑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下方的探子冷汗涔涔。
“是!确定无疑!属下亲眼所见,楚瑶与沈清昼、谢辞等人同行,而且……”探子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天衍宗宗主楚怀瑾,已通过传讯玉符,向大人发出了正式质询,措辞……颇为强硬,要求我们立刻释放被误抓的天衍宗弟子,并就追杀其女之事,给出合理的解释。”
崔珏擦拭剑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掠过下方跪伏的探子,又似乎穿透了帐篷的牛皮,望向了未知的远方。“楚怀瑾那个老匹夫……仗着几分资历和天衍宗的虚名,真是越来越不识抬举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但终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擦得锃亮如镜的长剑,缓缓归入身旁剑鞘,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罢了,楚瑶之事,暂且不必理会,也不必与天衍宗正面冲突。传令下去,收缩外围搜查,将主力调往大黑山北麓,特别是……落霞坡一带,重点布控,仔细搜索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玄婴那个疯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的目标,也必然在那里。”
“是!属下明白!”探子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领命。
“还有,”崔珏补充道,声音依旧冰冷,“通知‘暗桩’,启动第二套方案。必要时,可以……制造一些‘意外’。鬼王转世与破妄灯,绝不能落入玄婴之手,也绝不能……脱离掌控。”
“遵命!”
探子躬身退下,偌大的帐篷里,只剩下崔珏一人。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抬手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帐外,夜风呼啸,带着山野的凛冽寒气,吹动他银白色的发带和冰冷的甲胄。他仰起头,望着漆黑如墨、不见星月的夜空,以及远处那在夜色中更显狰狞沉默的连绵山影。
“鬼王转世……破妄灯主……”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冰冷的剑鞘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只是不知道,最后站在棋盘外的,会是执棋人,还是……棋子?”
夜风更急,卷动着营地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和跳动的篝火,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短暂的平静之后,一场更加猛烈、更加凶险的暴风雨,正在迅速酝酿,即将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这片看似安宁的深山。
而落霞坡上,那间破败厢房的窄榻上,谢辞在沈清昼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了一个久违的、没有血腥与厮杀的宁静梦境。
梦里,阳光正好,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起,纷纷扬扬,落了他满头满身,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沈清昼就站在那棵开得最盛的桃树下,穿着初见时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衣袂随风轻扬,眼底含笑,眉目温柔。他向着谢辞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
“谢辞,”他听见沈清昼的声音,比现实中更加温软,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走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