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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古祠烛影摇红(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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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山的黎明,是被一声鸟鸣啄破的。

那声音极清亮,像一滴露水砸在青石板上,清脆短促,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硬生生从层层叠叠的寂静里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更多的鸟鸣从四面八方应和,啁啾啾,叽喳喳,汇成一片杂乱却生机勃勃的合奏。晨雾被声浪搅动,翻滚着向山谷更低处退去,露出远处峰峦青黛的轮廓,像一幅刚刚被水濡湿、墨迹未干的山水卷轴。朝阳尚未跃出地平线,天边已晕染开一抹瑰丽的绯红,从深紫过渡到橙金,最后沉淀为天际一线温柔的金芒。

谢辞靠在一块被晨露打湿的风化岩石旁,听着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竟有些恍惚。眼皮沉重,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清晰地提醒着他昨夜的生死搏杀并非梦境,可此刻,晨光熹微,草木清香,身边是沈清昼平稳而悠长的呼吸——这一切又真实得让他想伸手去抓,仿佛一松手就会如晨雾般散去。

“醒了?”沈清昼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像温过的酒,滑过耳膜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谢辞转过头。沈清昼正坐在那堆早已熄灭、只剩灰白余烬的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被熏黑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在晨光里明灭。破妄灯搁在他并拢的膝头,青铜灯盏紧紧闭合,像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却仍有一线极淡的青辉从灯盏与灯座的缝隙间顽强地溢出,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柔和而分明,连下巴上新冒出的淡青色胡茬都清晰可见。他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色里衣,袖口松松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却不孱弱的小臂,线条流畅,上面交错着几道新鲜的擦伤,边缘已凝固发暗,中间涂着淡绿色的药膏,散发出清凉的草木气息。

“嗯。”谢辞应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紧。他动了动身子,牵动了右肩的伤处,一阵熟悉的钝痛传来,但比昨夜那种火烧火燎、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在骨缝里搅动的感觉好了太多,至少是可以忍受的范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早已被血污、泥泞和汗水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青布衫已被换下,此刻穿着的是一件略显宽大的天衍宗备用弟子服,月白色的细棉布料,质地柔软,袖口和衣襟处用淡蓝色的丝线绣着简约的流云纹,穿在他身上,虽然肩线略垮,袖长稍过手腕,却意外地衬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褪去了平日的戾气,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干净气质。

“衣服是楚师妹找出来的,她个头小,只有男弟子的备用服,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沈清昼解释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很适合你。”

谢辞不自在地扯了扯略显宽大的衣领,布料摩擦着脖颈的皮肤,带来陌生的触感:“……啰嗦。”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陆续醒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秦舟被老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坐起身,老头子一边揉着后腰,一边龇牙咧嘴地骂骂咧咧:“哎哟喂……这把老骨头,颠了一夜,差点散了架……玄婴那小王八蛋,等老子腿好了,看我不把他那摄魂幡掰折了塞他嘴里!”但他的气色明显比昨夜好了许多,蜡黄的脸上透出一点血色,浑浊的眼睛也清亮了些,显然是那点石钟乳发挥了效用。

阿岚正用竹筒舀来清冽的溪水,蹲在老吴身边,仔细地为他清洗腿上的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额前碎发被晨露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老吴疼得直抽气,却还强撑着对阿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丫头,轻点……哎,对,就这样……你这手法,比镇上的郎中还利索……”

柳如眉则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溪边大石上,面前摊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剩余的干粮、水囊、金疮药瓶和一些零碎的杂物。她神情专注,指尖轻轻点过每一样东西,嘴唇无声地翕动,显然是在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楚瑶打着大大的哈欠,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发间那枚小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看到换了一身装束的谢辞,她眼睛倏地一亮,困意全消:“哇!谢师弟,你穿我们天衍宗的衣服还挺像那么回事嘛!”她绕着谢辞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评头论足,“就是头发乱了点,脸色白了点……不过没关系,要是把头发梳整齐,脸色再红润些,说不定真能骗过守山弟子,混进我们宗门玩玩呢!”

谢辞没什么表情地白了她一眼,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没兴趣。”

“切,没劲。”楚瑶撇撇嘴,像只没得到预期回应的小雀,立刻又转向沈清昼,凑到他身边,仰着脸问道,“沈师兄,我们今天往哪走?大师兄说,他记得这附近的地图上好像标注过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或许我们能去那里歇歇脚,总比露天强。”

沈清昼站起身,抬手拂去衣摆上沾着的草屑,目光投向北方连绵起伏、在晨光中显出深浅不一墨色的群山:“大黑山深处,地势复杂多变,古籍记载多有上古遗迹或天然形成的隐秘洞穴。我们需要寻找的,不仅仅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歇脚处,更需要一个易守难攻、便于瞭望预警的据点。不仅要疗伤休整,更要防备玄婴和崔珏随时可能发起的后续追击。”

他顿了顿,转向靠坐在岩石旁的秦舟,语气恭敬:“师叔,您当年为寻药材,踏遍群山,阅历丰富。可曾听闻这一带,有什么地势特殊、易于藏身,又兼有险要可守的地方?”

秦舟眯起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陷入回忆。晨风拂动他花白凌乱的胡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苍哑:“往北……再走大约三十里地,有个叫‘落霞坡’的地方。那地方地势高,像个大馒头扣在地上,站在坡顶,四面八方都能看出去老远。坡下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烂泥沼泽,深不见底,瘴气弥漫,寻常人畜根本靠近不了,算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坡顶嘛……嗯,老夫好像记得,是有一座什么庙,还是祠堂来着?年头挺老了,墙皮都掉光了,据说是很久以前山里人祭祀山神求平安的地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荒废了。那地方,高高在上,易守难攻,背靠山壁,前面是沼泽,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落霞坡……山神祠……”沈清昼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思量,“地势高,视野开阔,便于预警;前有沼泽天险,后有山体依托;若有建筑残存,稍加修葺便可栖身……好,就去那里。”

目标明确,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迅速开始收拾行装。

天衍宗弟子果然训练有素,即便人人带伤,行动间也保持着严谨的队形和效率。楚瑶和那位沉稳的大师兄主动请缨走在最前方探路,谢辞和沈清昼默契地承担了断后的职责,柳如眉则持剑走在队伍中段,随时策应前后。老吴和阿岚搀扶着秦舟,走在相对安全的队伍中央。

再次踏上崎岖的山路,地势开始明显变得陡峭,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润,生长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滑腻异常。道旁的林木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从常见的松柏、杉木,变成了更为高大粗壮、树皮斑驳的古木,巨大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极少的光线能顽强地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无数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腐殖土气息,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野花甜腻到近乎妖异的香气,以及淡淡的、属于深山老林特有的阴湿寒气。

谢辞沉默地跟在沈清昼身后,目光落在他挺直如松的背影上。看着那背影,心里那股因连番变故、生死搏杀而滋生的躁动不安,竟奇异地一点点沉淀下去。他尝试着再次运转秦舟传授的凝魂诀,心神沉入体内,惊讶地发现,经过昨夜与尸将那场近乎透支的恶战,体内那些原本因煞气冲撞、伤势累积而淤塞滞涩的经脉,竟然通畅了不少,虽然依旧有刺痛感,但灵力流转的阻碍明显小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与他性命交缠的凶戾煞气,虽然依旧在经脉中汹涌奔腾,带着熟悉的灼热与暴戾,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如同脱缰的野马,难以驯服,至少在他凝神引导时,能勉强顺着特定的路线运行。那一点点石钟乳残留的精纯灵气,像最温润的甘泉,持续滋养着他干涸受损的经脉,效果远比预想的要持久和温和。

“感觉如何?”沈清昼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或是两人之间已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他并未回头,清朗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关切。

“还行。”谢辞如实回答,顿了顿,补充道,“那石钟乳,确实是个好东西。”

“天地灵物,钟毓造化,自然不凡。”沈清昼稍稍放缓了脚步,让他能与自己并行。两人的衣袖在行走间偶尔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等我们找到落脚处,安稳下来,我将剩余的石钟乳妥善分与大家,对稳固伤势、夯实修为境界,应当都大有裨益。”

正说着,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楚瑶带着惊疑的呼声:“沈师兄!谢师弟!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发现!”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加快脚步上前。只见楚瑶和大师兄正蹲在一处半人高的茂密草丛旁,神色凝重。拨开的草丛下,赫然露出一具半掩在落叶和泥土中的骸骨。

那骸骨已风化得十分严重,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骨骼细小,显然属于成年男性。身上还挂着几缕几乎与泥土同色的破烂粗布衣料,旁边散落着一个锈蚀严重、几乎看不出原形的药锄,以及几个倾倒的、空空如也的粗陶小瓶。

“是进山采药的人。”大师兄仔细检查了骸骨的姿态和周围的痕迹,沉声得出结论,“看这骨骼风化的程度和颜色,至少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骸骨上没有明显的利器或野兽造成的致命伤痕,周围也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可能是迷失了方向,最终粮尽水绝,倒毙在此。”

秦舟被老吴和阿岚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浑浊的目光落在那具无名骸骨上,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苍凉:“大黑山啊……看着林木丰茂,药材遍地,是个聚宝盆,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看不见的瘴气,防不住的毒虫,走不出去的迷阵,还有那些通了灵性、凶残狡诈的妖兽……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像他这样的采药人、猎户,怀着一腔热血或是为生活所迫进来,就再也没能出去。这老兄,看样子也是个苦命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片沉默。清晨那点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自然伟力与命运无常的敬畏,以及对这无名逝者淡淡的唏嘘。

沈清昼走上前,蹲下身,用手中的树枝在旁边较为松软的土地上掘出一个浅坑。他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散落的骸骨连同旁边的药锄、陶瓶一起,移入坑中,再用泥土仔细掩埋,最后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在小小的土坟前垒起一个简单的标记。

“尘归尘,土归土。入土为安吧。”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却自有力量。

楚瑶从路边的石缝里,采了几朵不知名的、带着露水的紫色野花,轻轻放在那石堆前,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小土坟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其他人也默默垂首,以示哀悼。

这个意外的小插曲,让队伍的气氛变得凝重而肃穆,但也无形中更加坚定了众人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稳固的据点、活下去的决心。

整理心情,再次出发。山路越发难行,地势起伏加剧,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斜坡,有些地方坡度陡峭,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午后时分,就在众人体力消耗大半、汗水浸透衣衫时,前方茂密的林木忽然向两侧分开,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极为广阔的高坡,如同巨人的手掌,突兀地出现在群山环抱之中。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野草,风吹过时,草浪翻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而坡地的边缘之下,果然如秦舟所言,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水汽弥漫的沼泽地带。浑浊的水面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不安的粼光,大片枯黄的芦苇丛生其间,随风摇摆,更添荒凉。隐约可见一些森森白骨半掩在黑色的淤泥中,不知是野兽还是不幸的旅人留下的,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危险。

“就是这儿了!落霞坡!”秦舟眯着眼,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坡地的最高处,“你们看,那最顶上,是不是有个小黑点?”

众人极目远眺,在坡顶最高处,蓝天与金草交际的背景上,果然隐约可见一个灰扑扑的、与山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建筑轮廓,像一只静卧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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