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暖途稚子叩心(第1页)
雨后的山林,空气里浸透了草木与泥土的腥甜,混着尚未散尽的潮气,深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林间投下细碎的金斑,晃得人眼花。
谢辞大半身子倚在沈清昼肩上,脚下发虚,踩在湿滑的落叶上,好几次险些滑倒,都被沈清昼稳稳托住。右肩的伤口随着走动一阵阵抽痛,像有火炭在里面灼烧,他咬着牙没吭声,额角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撑得住么?”沈清昼放缓脚步,侧首看他,眉头微蹙。
“死不了。”谢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为了证明似的,硬撑着挺了挺腰,结果扯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昼无奈,手臂收紧,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分担更多重量:“别逞强。前面应该快到山脚了,我闻到炊烟的味道了。”
果然,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豁然开朗。山势渐缓,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蜿蜒向下,路的尽头,几缕灰白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见错落的屋舍轮廓。
是个小村落。
谢辞精神一振,脚步也轻快了些。两人顺着石板路往下走,不多时,便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听到动静,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谢辞那身破烂血衣上停留片刻,警惕地握紧了烟杆。
“老丈,叨扰了。”沈清昼停下脚步,松开谢辞,独自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姿态温雅,“我们师兄弟二人途经此地,不慎遭了山贼,师弟受了伤,想借贵地稍作休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刻意隐去千窟山之事,只说遇了山贼,言辞恳切,配上他那副清风霁月的相貌,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老头打量他几眼,见他气度不凡,不像歹人,又看了看远处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谢辞,戒备稍减,磕了磕烟灰:“遭山贼了?唉,这世道……村东头有个空着的柴房,原是李家小子娶亲前住的,后来他去城里做工,就空下了。你们若不嫌弃,就去那儿凑合一下吧。”
“多谢老丈。”沈清昼再次行礼,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一点心意,给老丈买酒喝。”
老头推辞两句,最后还是收了,脸上露出点笑模样,起身引路:“跟我来吧。村里人少,也没什么郎中,就张婶懂点草药,回头让她给这小哥瞧瞧。”
村子不大,统共也就二十来户人家,依山傍水,鸡犬相闻。正是做早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几个顽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到生人,都怯生生地停下脚步,躲在墙角探头探脑。
谢辞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有些恍惚。这种烟火气,平凡得近乎琐碎,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前世今生,只有活着的人,在为一日三餐忙碌。
柴房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净,土炕上铺着干净的稻草,窗台上还摆着个缺了口的陶罐,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沈清昼将谢辞扶到炕边坐下,又跟老丈道了谢,这才关上门。
“先换药。”沈清昼从包袱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谢辞配合地解开衣襟,露出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沈清昼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剪开布条,清洗伤口,重新上药。药粉刺激伤口,谢辞疼得肌肉紧绷,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沈清昼低声道。
“不疼。”谢辞嘴硬,额头上的汗却出卖了他。
沈清昼没再说什么,只是动作又放轻了几分。包扎完毕,他替谢辞拢好衣衫:“你先歇着,我去找那位张婶要点草药,顺便弄点吃的。”
沈清昼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谢辞靠在墙上,听着窗外鸡鸣狗吠,还有远处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里待过了,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小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阿牛哥,你确定是这儿吗?那哥哥好凶的样子……”
“怕啥!我爷爷说他们是好人,遭了山贼的!”
“那他会不会打人啊?”
“嘘——小声点!”
谢辞睁开眼,就见门缝里探进两个小脑袋,一男一女,约莫七八岁年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乌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着他。见他看过来,女孩吓得“嗖”地缩了回去,男孩却壮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来。
男孩手里捧着个大碗,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爷爷让我送来的。”他把碗往炕沿上一放,又退后两步,大眼睛在谢辞身上扫来扫去,“你……你就是那个打跑山贼的哥哥吗?”
谢辞一愣,没想到老丈是这么跟孩子说的。他看着男孩眼里单纯的崇拜,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生硬地“嗯”了一声。
“哇!你真厉害!”男孩眼睛一亮,胆子也大了,凑近了些,“山贼长什么样?是不是青面獠牙的?你杀了几个?”
“阿牛!别瞎问!”女孩躲在门外,小声提醒。
谢辞看着男孩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戾气不知不觉散了。他想了想,道:“没看清,天太黑。”
“哦……”男孩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好好养伤!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厉害,打跑所有坏人!”
正说着,沈清昼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草药和一些米粮,还有个油纸包。看到屋里的孩子,他温和一笑:“多谢你们送吃的来。”
两个孩子见了他,都有些害羞,叫了声“漂亮哥哥”,便嘻嘻哈哈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