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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室灯影裂帛藏魇(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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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日光透过糊窗的桑皮纸,滤成一层浑浊的暖黄,懒洋洋地泼在泥土地面上,映出尘埃飞舞的细碎光柱。空气里有潮湿木头和陈年稻草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却意外地让人安心——至少比起昨夜那座阴气森森的义庄,这里总算有了点儿“人间”的温度。

谢辞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发现自己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白色外袍,而原本应当穿着这件衣服的人,此刻正伏在桌边浅眠。晨曦勾勒出沈清昼清瘦的脊背线条,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若隐若现。破妄灯搁在他肘边,灯盏闭合,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像个乖巧的宠物。

谢辞盯着那颗泪痣看了许久。

脑子里依然空荡荡的,像被大水冲刷过的荒原,只剩下些残垣断壁。但他莫名觉得,这颗痣的位置很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头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撑起身子,胸口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昨晚强行催动影煞的后遗症还在,经脉里像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伴随着摩擦的痛楚。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几乎是同一时刻,桌边的沈清昼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惺忪,清亮、警觉,瞬间便锁定了谢辞。见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沈清昼立刻起身走过来,指尖自然而然搭上他的腕脉。

“别乱动。”沈清昼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依旧温和,“煞气反噬,经脉受损,需得静养几日。”

谢辞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他不习惯这种触碰,这种……仿佛他是易碎品的对待方式。从小到大——虽然他也不记得所谓的“从小”是什么样——似乎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把过他的脉。

“死不了。”谢辞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这点伤算什么。”

沈清昼没理会他的嘴硬,从怀中掏出那个熟悉的玉瓶,倒出两颗莹白的丹药,不由分说塞进谢辞手里:“吞下去,固本培元。”

谢辞捏着丹药,没动。

沈清昼看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淡淡道:“没毒。若是想害你,昨夜你昏迷时我有的是机会。”

“……谁怕有毒了。”谢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把丹药扔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药力化开,暖融融的感觉顺喉而下,稍微抚平了经脉里的躁动。

沈清昼见他吃了药,神色稍缓,转身去打水。屋角有个旧木盆,盛着半盆清水,他拧了帕子递过来:“擦把脸。一会儿我去前面问问老板娘有没有吃的。”

谢辞接过帕子,冰冷的井水激得他一颤。他胡乱抹了两把脸,把帕子丢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看着沈清昼弯腰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开口:“喂。”

沈清昼回头:“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谢辞盯着他,“因为那盏灯?因为它照出了我是个什么东西?”

沈清昼动作一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带你回来,是因为你在流血,而且无处可去。”

“你怎么知道我无处可去?”

“你若是有去处,就不会在义庄那种地方醒来。”沈清昼一针见血。

谢辞噎住,半晌说不出话。这人说话总是这么直白,又该死的准。

沈清昼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外袍抖了抖,重新穿上,系腰带时动作顿了顿,看向谢辞:“况且,破妄灯虽有反应,但它并非判官。是善是恶,不由出身定,由心定。”

“心?”谢辞嗤笑,指了指自己心口,“我这里全是空的,连我是谁都忘了,哪来的心给你定?”

“会想起来的。”沈清昼系好衣带,语气笃定,“记忆丢了,感觉还在。否则昨夜你不会替我挡那一下。”

谢辞一愣,昨夜混乱的画面闪过脑海——怪物扑来,他想都没想就挡在了这人前面。为什么?他不知道。就像身体有自己的意志,根本不需要脑子同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就凌乱的黑发揉得更乱:“那是……那是顺手!少自作多情!”

沈清昼也不争辩,只是浅浅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像春风拂过冰面,让谢辞莫名耳根发热。

“我去去就回。”沈清昼拿起桌上的破妄灯,“你老实待着,别吓着店里的人。”

“我又不是狗。”谢辞不满地嘟囔。

沈清昼出门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辞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发呆。阳光一点点移动,照到他脸上,暖洋洋的。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身处陌生之地,身边只有一个认识不到一天、还拿着克制自己法器的人,他却莫名觉得……踏实。

不像在义庄醒来时那样,四周全是想要撕碎他的恶意。这里的空气里,没有那种让他暴躁的血腥和怨恨。

他闭上眼,试图在混沌的记忆里打捞点什么。

火……

冲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厮杀。

一个白色的背影挡在他面前,那么瘦削,却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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