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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摇红前尘如魇(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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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整座阴山。

义庄院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混着湿冷的雾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黏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幸存的几个船工互相搀扶着缩在墙角,火把早灭了,只剩沈清昼腰间那盏破妄灯幽幽照着方寸之地,青光流转,将每个人脸上的惊惶与余悸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青衣少年——谢辞,就站在光影边缘。

灯焰扫不到的暗处,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抿得发白的唇。方才那一场厮杀留下的血迹还沾在他袖口、襟前,暗红斑驳,像开败了的残梅。他没理会,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副模样,竟有几分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小孩。

沈清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破妄灯方才那瞬的异动,以及脑海中闪过的尸山血海、赤瞳鬼王的画面,仍在他心头震荡不休。若灯示是真,眼前这少年便是千年前搅乱阴阳、被仙界合力镇压的鬼王“烬”的转世——或者残魂托生。

可这样一个本该嗜血暴戾的存在,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义庄?为何会出手保护凡人?又为何……会用那种茫然而烦躁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我是谁”?

“沈、沈公子……”

哆嗦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管事扶着墙,两条腿还在打颤,眼睛却不住地往谢辞身上瞟,满是恐惧与怀疑,“这、这位少侠……究竟是人是鬼?方才那些怪物,好像都怕他……”

谢辞耳朵动了动,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低的冷笑,听得管事头皮一麻,赶紧闭嘴。

沈清昼收回视线,语气平静:“若非他出手,诸位已成妖物口中亡魂。眼下妖患未绝,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镇上再说。”

他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不管谢辞是什么,现在翻脸,谁都走不了。

管事哪敢多话,连连点头,催促着剩下三个还能动的船工收拾残局。那几具被撕碎的同伴尸体是没法带了,只能草草掩埋在院角,哭声压抑,在寂静里格外瘆人。

谢辞始终站着没动,直到沈清昼走到他身侧,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走不走?”沈清昼问。

谢辞没吭声,抬脚跟了上去。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夜路崎岖,树影幢幢,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危险上。破妄灯悬在沈清昼腰侧,青光如水铺开,驱散了周遭蠢蠢欲动的阴气,却也照得谢辞浑身不自在——那光落在他皮肤上,像无数细针在扎,骨髓里都泛着酸疼。

他故意落后两步,让自己尽量留在光照不到的暗处。

沈清昼察觉了,却没点破,只放缓脚步,让灯焰偏开些许。

细微的动作,谢辞却感觉到了。他盯着沈清昼挺拔清瘦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这人明明拿着让他难受的东西,一举一动却都在克制,甚至……照顾他?

真是奇怪的人。

更奇怪的是,他对这人,竟生不出半点杀心。

明明以前那些敢拿法器指着他的修士,早就成了他掌下亡魂。

……以前?

谢辞猛地顿住。

脑子里空空荡荡,像一间落了厚厚灰尘的空屋,偶尔有风声穿过,却什么都抓不住。“以前”是什么时候?“那些修士”又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越想,头就越疼,像有根锥子在太阳穴里钻。他下意识按住额角,呼吸重了几分。

“怎么了?”沈清昼停步回头。

谢辞放下手,面无表情:“没事。”

沈清昼凝视他片刻,忽然伸手递来一样东西——是一张折成三角的明黄色符箓,朱砂笔画遒劲,透着温润灵气。

“清心符,贴在膻中穴,能宁神静气。”

谢辞盯着那符,没接:“不怕我用它害人?”

“你会吗?”沈清昼反问。

谢辞嗤笑一声,一把抓过符箓,胡乱往胸口一拍。清凉气流渗入,头疼果然减轻不少。他别开脸,嘟囔一句:“多管闲事。”

声音很小,沈清昼还是听见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现出零星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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