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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照夜鬼影横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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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总是来得又湿又沉。

像浸了水的旧棉絮,一层层压在人的肩背上,透不过气来。

暮色四合时分,天色灰得发紫,远处的黛瓦粉墙渐渐融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墨渍。几盏灯笼次第亮起,在水面拖出细长的、摇摇晃晃的红影,又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像是某种不安的眼,在暗处眨动。

沈清昼就站在这片水汽氤氲的河岸旁,一身素白长衫,袖口与衣摆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腰间悬着一盏样式古朴的青铜灯。那灯不过巴掌大小,灯盏似莲苞微合,灯座铸作流云状,通体泛着冷硬的青辉,乍一看倒像个精致的佩饰,并无半点灯火。

可他身侧几步远处,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船工却频频侧目,目光落在那盏灯上时,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敬畏与躲闪。

“沈公子,您瞧……这天都快黑了,咱们是不是……”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管事搓着手上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河对岸那片黑黢黢的林子瞟,“这阴山脚下的义庄,邪门得很!前几日李老四他们去收尸,回来都说听见里头有女人哭,还有……还有指甲挠棺材板的声音!”

沈清昼没回头,只望着河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淡淡道:“既知有异,为何不报官府?”

“报了!怎么没报!”管事苦着脸,“可县太爷请来的那个道长,进去转了一圈就疯了,嘴里喊着‘百鬼夜行’‘青火焚身’,没过两天人就没了!眉心一点青印子,跟……跟里头那些死人一模一样!”

他说着打了个寒噤,声音压得更低:“如今这差事落到咱们头上,说是要把义庄里剩下的尸首都运出来烧了,可谁敢进去啊?要不是沈公子您恰好路过……”

沈清昼终于转过身。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润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张脸透着一种近乎剔透的干净。只是那双眼睛太静,像两潭深冬的井水,不起波澜,也望不到底。被他这样看着,管事莫名有些发怵,讪讪闭了嘴。

“带路吧。”沈清昼道。

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沉静。

管事连忙应声,招呼身后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船工撑船。乌篷船破开水面的薄雾,缓缓驶向对岸。越靠近,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便越是清晰,混杂着潮湿的水汽与草木霉烂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沈清昼立在船头,夜风拂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过腰间那盏青铜灯的灯壁。

冰凉,且沉寂。

可就在船身靠岸、缆绳系上枯木桩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却极其清晰的震鸣,自灯盏深处响起。

沈清昼垂眸,只见原本黯淡无光的灯芯处,倏然跳起一粒比米粒还小的幽蓝火星。

亮了。

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义庄建在阴山背阴处的山坳里,四面环树,枝桠虬结如鬼爪,将本就稀疏的月光撕得粉碎。院墙早已坍塌大半,露出里头歪歪扭扭的黑瓦屋顶,像一只趴伏在黑暗里择人而噬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嘴。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尸臭便扑面而来。

几个船工腿肚子打颤,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管事白着脸,举着火把的手抖得厉害:“沈、沈公子,咱们就在这儿候着,您……您千万小心!”

沈清昼没勉强,只接过一支火把,独自迈过那道半朽的门槛。

院内荒草丛生,足有半人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仿佛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招摇。正对着大门的主屋门户大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股阴冷的风打着旋儿往外涌,吹得人汗毛倒竖。

破妄灯的灯焰跳动了一下,幽蓝色泽陡然转深,几乎逼近于黑。

沈清昼脚步微顿,将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无声扣住腰后一叠朱砂绘制的符箓。

他一步一步走向主屋。

越近,那股阴煞之气便越是浓郁,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缠绕在周身,压得人喘不过气。寻常修士至此,怕是早已灵力滞涩,寸步难行,可沈清昼周身的清气却愈发凝练,如月华流转,将那些试图侵体的污秽悄然荡开。

终于,他停在门前。

借着火把的光,依稀可见屋内横七竖八摆着十几口薄皮棺材,有的棺盖半开,有的干脆斜倒在地,露出里头肿胀发黑的肢体。地面上散落着纸钱与碎布,墙壁上溅满了暗褐色的污迹,一直延伸到角落里一堆看不清形状的阴影里。

而那团阴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沈清昼瞳孔微缩,指间符箓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地灌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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