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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知道(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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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写了什么?”

“写他记得一些事。我忘了的。”

“你忘了什么?”

“忘了给他削铅笔,忘了背他下楼。忘了跟他说别怕。”

她没有细问下去。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到肩头,帮他把被角掖好。她掖得很细致,像很多很多年前,陈曦刚出生的那个冬天,她每天半夜起来给孩子掖被角,也是这样——轻手轻脚,不惊动任何人。

关灯之后,黑暗中沉默了很久。陈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虽然什么都看不见。陈辞信里的字一个一个浮在黑暗里,像水面上的光斑。

“林知意。”他忽然开口。

“嗯?”

“我爱你。”

黑暗静止了。他感觉到她的手停在他胸膛上,一动不动。过了大概三四秒,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没有抽走,也没有握紧,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落在花上的蝴蝶,不敢动,怕一动就飞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有一点哑。

“我知道。”

“我以前没说过。”

“现在说了。”

“不晚吗?”

她的手指蜷起来,抓住了他睡衣的前襟。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肩窝里,他的睡衣领口慢慢地变湿了,温热的,一点点洇开,凉了又变温。

“不晚。五十岁说不晚。六十岁说也不晚。哪一天说都不晚。”

他把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染过,新长出来的白发在发根处又冒出来了,他又想起来她会偷偷对着镜子自己染,不让他帮忙,染发剂弄到耳朵边上,红了一片。他在黑暗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洗发水的味道,桂花味。和很多年前冬至藕粉里桂花的味道一样。

第二天早晨,陈序很早就醒了。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渐渐过渡到天边一抹鱼肚白。林知意还在睡,她的脸朝着他,一只手还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攥了一整夜,手指关节有些僵了。他轻轻把她的手松开,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下床。

陈辞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系鞋带。初六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热水器烧水的嗡嗡声。他旁边放着塞满的背包,拉链拉到头,背带上夹着站台上的安检小票——是从南京南站带回来的旧票,一直没摘。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

“老了,睡不着。”陈序走到厨房里热了两杯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递给陈辞,一杯自己端着。“我送你去车站。”

“我自己能坐地铁。”

“我知道。我想送你。”

陈辞没再推。他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嘴上沾了一圈白。陈序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他也这样站在厨房里,给陈辞热牛奶、端到桌上,那时候陈辞还够不着餐桌,要跪在椅子上才能趴着喝,喝完嘴上也是一圈白。现在他比他还高了,喝牛奶还是沾一圈白。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他们六点半出门。天还没亮透,路上车不多。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反着光,湿漉漉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洒水车刚过。陈序开着车很慢。他其实可以开得更慢,但再慢也会到车站。他想起陈曦上大学那年,他也是这样,一路开着车,林知意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水杯不说话。那时候他以为送走一个孩子就是送走一个孩子——翅膀硬了,飞了,不回来了。现在他知道不是。孩子会回来——会带着水杉的照片回来,会带着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回来,会带着剥了一半的橘子回来。家是兜底的网,他们是飞出去的鸽子,飞得再远,脚上永远拴着回家的线。

到了车站,他把车停在送客区。陈辞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他按住了儿子的手。陈辞转头看他。

“到了发消息。”

“知道了。”

“食堂的菜太咸就别吃了,出去吃。”

“好。”

“别熬夜。”

“好。”

沉默了。车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变亮,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淡淡的金色。

“陈辞。”

“还有,”陈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十四岁那年,问我为什么从来不说爱你。那个问题,我等了八年才回答。那是因为我笨。爸爸笨。你不要学爸爸。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早一点说。不要让他们等。有的人等得起,有的人可能等不起。”

陈辞的眼睛红了。他咬了咬嘴唇,深深地看了他爸一眼。

“爸,你放心。”他推开车门,背上包。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弯下腰凑到车窗旁边,朝里面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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