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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知道(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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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写的?”

“寒假回来写的。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太长了,后来删了很多。最后只剩这些。”

陈序把信放在膝盖上,没有急于拆开。他并不着急读到信的内容——这封信从儿子宿舍窗户前的那排水杉开始,经过了中山陵三百九十二级台阶,经过了食堂太咸的菜和蒜味洗不掉的手指,经过冬至饺子锅上蒸腾的白汽和大年三十夜晚零点的钟声,终于落在了他的膝盖上。他可以等一等再拆,让这个时刻再延长一些。心里那些坑坑洼洼,被水杉笔直的影子填满了。

“陈辞。”

“嗯。”

“你以后会给你孩子说那三个字吗?”

陈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会。早点说。不让他等。”

“好。”

陈序站起来把信拿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辞叫住了他。

“爸。”

“嗯?”

陈辞站在书桌前,背后的窗外是杭州安静的夜晚,远处有几盏未熄的灯火。他张了张嘴,像在组织语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看着陈序,很慢地说了一句话。

“你第一次说‘爸爸爱你’的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那天南京三十八度,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汗洇湿了一个角。你抱着我,说‘爸爸爱你’。我哭了。后来别人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是因为考上大学了高兴。其实不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没有停。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说。我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我把那天所有的细节都记住了——通知书的颜色、房间里的光线、你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窗外知了的叫声。我全都记住了。爸,谢谢你。让你说这句话,对你来说一定很难。但你说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陈序站在门口,手里的信被握出浅浅的折痕。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他已经十八岁了,已经是一个可以独自坐火车、独自在陌生城市生活、独自消化一切委屈的大人了。但他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小心翼翼,像墙后面探出来的半个脑袋,想看看门外的人还在不在。他一直在。

陈序没有回身抱他,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抱了,他会哭。他不想当着儿子的面哭。

“晚安。”他说。

“晚安,爸。”

陈序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小心翼翼地把信封上的透明胶带撕开。信纸是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对折了两道,展开以后是陈辞的字迹——钢笔,蓝黑色,用力有点重,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画印。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爸爸:

那天你在水杉林前面说,你快要忘了小时候我骑在你脖子上的样子,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记得一些你忘了的事。

我记得你蹲在卫生间给我吹头发,先用手指试温度,觉得太热了,举远一点。我记得你把陈曦落在桌上的作业本收进书包,把她铅笔盒里断掉的笔芯倒掉,削了两支新的放进去。我记得有一次我发烧,你背我下楼,楼梯很黑,你差点绊倒,用手撑了一下墙,回来之后手背上青了一大块。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别怕’,但我忘了是为什么事。也许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说‘别怕’的时候声音很稳,我就真的不怕了。

爸,你说你用了八年才回答我那个问题。其实没有八年。每一天你在家,每一顿饭你做给我吃,每一次我回家你在门口接,都是回答。你不会说,但你会做。你做的比说的多,多得多。

只是我等得太久,想要听一次。就那么一次。

现在我等到了。我不等了。

姐姐说她小时候有一次在你腿上睡着了,口水流在你衬衫上,妈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干净。那件衬衫你是不是还留着?姐说她不记得了,但我想可能是真的。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爸,祝你新年快乐。祝你身体健康。祝你想说的话都能说出口。下次你来南京,我带你去吃学校后门那家排骨面,比食堂好吃,比你的差一点,但是也不错。

儿子:陈辞”

陈序把信放在书桌上。他没有折回去,也没有放回信封,就让它摊开着放在桌面上,台灯的光照在蓝黑色的钢笔字上,每个字都微微凸起,像刻在纸上的浮雕。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窗外远处的鞭炮声已经彻底停了,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汽车碾过减速带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心跳。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台灯关了,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林知意没睡,靠在床头看书,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睡衣的纽扣歪了一颗。灯光把她散下来的头发照成浅棕色,头顶新生的白发茬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还没睡?”他问。

“等你。他给你信了?”

“你怎么知道?”

林知意放下书摘下眼镜,笑了笑。她笑得淡淡的,眉梢眼角全都是他了然于心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装的,不是忍的,是一个女人花了半辈子时间,终于把一块石头焐热之后,心里踏实了、手里有底了、眼里有光了的那种温柔。

“他找我要信纸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向我要信纸,叫我不要告诉你。”

陈序没说话。他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林知意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他躺下去,她把被子给他盖好,手搭在他胸口上。她的手指凉凉的,有护手霜的味道,洋甘菊混着凡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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