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知道(第11页)
“爸,我以后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有什么好的。”
“话不多,但是都做得到。”
陈序别过脸去。他不能在这个地方哭。送客区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后面有车按了喇叭。
“快进去吧。要检票了。”
陈辞直起身,挥了挥手,转身进站了。他走路的姿势跟陈序一模一样——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稳。陈序把车开出送客区,开到路边停下来,打上双闪,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陈辞发的——“爸,我爱你。”没有铺垫,没有上下文,就这么三个字,加一个句号。他以前不会打句号——发消息从来不加标点,每句都是空格断句。今天他加了一个句号。
陈序看着那四个字和那个句号,眼泪落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进嘴角的皱纹里,咸的,温的。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
他发动车往回开。经过那棵海棠树的时候,他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看了一会儿。海棠是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滴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陈辞信里写的那块青黑色的淤青。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上个月拍的雪中水杉,又翻出更早以前拍的雾里水杉,一张一张地看。每张照片陈辞都拍得很认真——取景、光线、角度,他以前不是个认真的孩子,现在变认真了。可能不是变了,是长大了。也可能是他本来就这么认真,只是陈序一直没注意到。
他把手机关了。窗外的天完全亮了。路上的人多起来了——上班的、上学的、遛狗的、晨练的。他把手刹松了,挂上档。转弯的时候阳光从东边直直地照进来晃了一下眼睛。他眯了一下,没挡。
回到家林知意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红豆薏米粥,咕嘟咕嘟,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她在水汽里走来走去的身影朦朦胧胧的。陈序换了拖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的背影跟二十四年前差不多,胖了一些,慢了一些,围裙的带子还是系不紧,歪在一边。他走过去帮她把围裙带子解开重新系,手指比上次灵活了一点,很快就系正了。
“我送陈辞去车站了。”
“我知道。我看到你车不在。”
“送完他,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停在哪儿了?”
“海棠树那边。”
她没有问他在海棠树那边干什么。她只是把煤气灶的火拧小,转过身来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湿湿的,带着红豆和薏米混在一起的那种淀粉感,有一点滑,有一点黏。
“吃早饭吧。粥好了。蛋煎好了,酱油放了。”
红豆薏米粥盛了两碗,面对面放在餐桌上。粥很烫,两个人都低头吹着气,呼哧呼哧地吹。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落在餐桌的一角,照在他昨晚没有收起来的信封上,照在“爸爸收”三个字上。林知意伸筷子从他面前的煎蛋碟里夹走半个咸鸭蛋的蛋白,把蛋黄留给他。她每次都这样——蛋白她吃,蛋黄给他。他咬了一口蛋黄,沙沙的,咸咸的,拌在粥里,和红豆的甜混在一起,甜咸交织,说不上是甜多还是咸多,只知道咽下去胃里很暖。
十一
春天的三月末,杭州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雨丝细得像筛下来的面粉,落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陈序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是湿的,梧桐树的嫩芽是湿的,骑自行车的人披着的雨披也是湿的。他的手机震了。
是陈辞发的照片。南京的水杉发芽了——嫩绿色的小芽从枝条顶端冒出来,一簇一簇的,像雏鸟刚刚破壳时竖起的绒毛,远处教学楼的尖顶隐在淡淡的雨雾里。
“爸,水杉发芽了。”
他打开手机相册,想找自己前两天拍的那张海棠发芽的照片。海棠发芽比水杉晚,但三月中旬也开始冒了——枝条上鼓出深红色的小点,像憋了一冬的话终于要从树皮下挤出来。他在相册里翻了十几下才找到。眼神不好,屏幕上的字他也看不清楚,得把亮度调到最高才行。
他把海棠发芽的照片发过去。这颗海棠就是小区门口那棵,是雪天挂满白霜的那棵,是结果时他偷摘酸果的那棵,是陪伴他和这个家走过无数四季的那棵常青的海棠。
过了一会儿陈辞回:“海棠发芽了。”
又过了一会儿,陈辞又发来一条消息。
“爸,我下周五回家。学校放清明假。到时候我们去看海棠。”
陈序站在落地窗前,雨继续下,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雨,是别的什么。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贴着自己的掌心,微微发热。
“好。我等你回来。”他打完这句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后面四个字删了,只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陈辞那封信。信被透明文件袋保护着,连胶带的起泡都保护得完好无损。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是他第三十九次看这封信。第三十九次,他还是会鼻子酸,就像那些水杉在雨里沉默地发芽一样——有些事情,永远都不会习惯。也不需要习惯。
他看完以后把信重新折好放回透明袋里,望向窗外。雨停了,梧桐叶子上挂着水珠,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珠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想,下午路面的水该干了,下班之后可以绕路去那棵海棠树下看看,那些花苞,应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