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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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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月光如水

陈序五十三岁那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比往年都早。

三月中旬,枝条上的花苞就迫不及待地裂开了,粉白的花瓣薄得像宣纸,风一吹就颤。他每天早上骑车经过那棵海棠树,都要放慢速度看一眼。从花苞到盛开,从盛开到落英,他看了整整一个春天。有一天花瓣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拿扫帚把它们扫成一堆,混着尘土和枯叶,粉色变成了灰色。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拍照,也没有发消息给任何人。他只是觉得,花落得好看,扫掉了有点可惜。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陈曦升了职,从平面设计转到了项目主管,工资涨了一些,她换了新的住处,离公司更近,从杭州城西搬到了城北。搬家那天陈序去帮忙,她的东西不多,几个纸箱子,一个行李箱,最多的东西是设计稿和颜料。那些颜料管挤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干掉了,一挤出来是硬的。他说这些该扔了,她说有些颜色买不到了,留着当纪念。他看了看那些干掉的颜料管,想起了她小时候画画,把红色和蓝色调在一起,说这是“晚上的颜色”。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陈辞大三了,在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做数据分析。他说同事都挺好,就是活多,每天都加班。陈序说数据分析就是这样,月底忙,年底更忙。陈辞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就是做这个的。陈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爸,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有多累。”陈序握着手机没说话,听儿子继续说:“我加了一周班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人,你加了半辈子班,从来没说过一句累。”陈序说那是习惯了。陈辞说不是习惯。他没说下去。陈序也没追问。

林知意开始学画画。她五十一岁了,突然说想学国画,陈序给她报了一个社区大学的班,每周二下午去上课。她画得不好,老师说她的笔法太拘谨,放不开。她回来跟陈序说,我就是放不开,做了一辈子的事了,怎么可能说放就放。陈序说你做菜放盐放得挺开的。她打了他一下,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没有大的波澜,小的浪花不断。有时候陈序会在早晨刷牙的时候多看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道一道刻得很深。他觉得自己老得很快,但想一想,也正常。女儿二十七岁,儿子二十一岁,他怎么可能不老。他的年轻都分给他们了,分成两半,一半去了上海又回到杭州,一半去了南京还在南京。

他没有后悔过。只是偶尔会怀念骑车载着两个孩子去西湖边兜风的那种力气。现在骑不动了,上坡要推着走。林知意说买个电动车,他不肯,说骑车锻炼身体。其实他知道,他是舍不得淘汰那辆老自行车。那辆自行车跟了他十几年,车筐换过两次,车铃换过三次,车座磨得发亮。陈曦小时候坐过后座,陈辞也坐过,后来孩子们大了,后座空了好几年,积了一层灰。他把灰擦干净了,有时候下班路上经过菜市场,把菜挂在车把上,后座空着,铃铛一拨,叮铃铃,还是当年那个声音。

五月的一个周末,陈曦回家吃饭。她一个人来的,没带男朋友——她还没有男朋友,至少她没说,他们也没问。林知意在厨房做葱油拌面,陈序在旁边剥虾仁,虾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活虾,三十八块钱一斤,买了两斤,留一斤油爆,一斤剥仁炒芦笋。

陈曦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们,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杯壁上凝了一排水珠。她穿着宽松的白T恤,下面是深蓝色的棉麻长裤,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是高中时候的那双,已经磨得鞋底快平了。林知意说过很多次让她扔,她不扔。说穿着舒服,说这双拖鞋陪她熬过了高三每一个深夜和每一个清晨。林知意说旧了不像样,她说舒服就行了。

“妈,你以后不用每次都做这么多菜。”陈曦看着灶台上排开的备菜——芦笋切了斜刀片,虾仁码在小碗里用盐和蛋清浆着,旁边还有一碟卤牛肉,林知意昨晚就卤好的,泡在卤汁里一夜,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肉筋透亮。

“不多。你难得回来一次。”

“我上周也回来了。”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

陈曦看了陈序一眼,寻求同盟。陈序低着头剥虾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陈曦知道这个表情——他不打算帮她,他从来都是和林知意一队的。

“爸爸,你说句话。”

“你妈说得对。”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妈每次都对。”

林知意笑了,转头继续下面。锅里的水沸腾着,面条放下去,白沫翻上来,她用筷子搅了两下,盖上锅盖。陈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她妈头顶新长出来的白发。

“妈,你有白头发了。”

“早就有了。”

“上次还没有这么多。”

“上次你没仔细看。”

陈曦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她妈头顶的头发,白发藏在黑发下面,一簇一簇的,像霜打过的草根。她没说话,帮她把头发拢回去,拢得很轻。林知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看了,老了就是老了。”

“你才五十一。”

“五十一还不老?你爸五十三,我们都老了。”

陈曦转头看陈序。他还坐在小凳子上剥虾仁,手指捏着虾壳第三节,一掐一拉,壳就脱下来了,虾线也用牙签挑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法很熟练,是练出来的。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卫生间给她吹头发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手指试温度的动作很笨,烫到她哭了。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在学——他以前没给别人吹过头发。现在他剥虾仁的动作这么熟练,也是练出来的。他的一辈子就是不断地练习怎么对别人好。

“爸爸。”

“嗯?”

“虾仁炒的时候放点白胡椒粉。”

“知道。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你还记得?”

“记得。你姐弟俩的口味,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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