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知道(第3页)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出声来,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林知意也笑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笑过了。
二
进入十二月,杭州的天越来越冷。西湖边的梧桐叶子几乎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断桥上的游客少了很多,偶尔有几个人裹着羽绒服举着手机拍残荷——荷叶枯了,茎秆折断在水面上,横七竖八的,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林知意说她想去看看残荷,陈序就陪她去了。两个人沿着北山路慢慢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湿冷湿冷的,林知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这条围巾是陈曦去年给她织的,灰蓝色,针脚不太匀,有几处漏了针,一个小洞被林知意用同色线缝上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跟陈序说曦曦第一次织能织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又让他摸料子,问他暖不暖和。陈序伸手摸了摸围巾,果然软得像小羊羔的绒毛,突然又记起女儿刚学织毛线时笨手笨脚的模样——戳一下,歪一下,戳三下漏一针,气得她把毛线团扔在沙发上,说“不织了”,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继续戳。
“一晃眼,曦曦都会给你织围巾了。”陈序说。
“她也会给你织,”林知意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绕到他脖子上,“只要你开口说一句‘爸爸想要’。”灰蓝色的围巾一头搭在他肩上,一头垂在胸前。他低头闻了闻——不是羊绒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香味,陈曦身上的那种,洗衣液混着一点点颜料的味道,她做设计,手上经常沾着颜料。
“她用什么洗的?”
“我不知道。她自己的洗衣液吧。”
他想了想,可能是栀子花味。又觉得不像。他没有再想了,把围巾取下来重新围回林知意脖子上,绕了两圈,在她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她仰着脸让他系,呼出的白气飘到他手腕上,温温的。
“走吧,”他说,“前面有卖藕粉的。给你买一碗,热乎的。”
他们进了一家小店,点了两碗藕粉。藕粉很烫,林知意吹了好几口才喝了一小勺,说太甜了。陈序尝了一口——是挺甜的,桂花瓣放多了,甜得发腻。他们还是喝完了,一勺一勺地喝,喝得很慢。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了,照在石板路上反着光。林知意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往回走。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侧过脸蹭了一下她的头发,闻到桂花的味道,不知道是藕粉里桂花的味道,还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陈序,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这样走走了。”
“嗯。”
“以前也走过。年轻的时候,在杭州也有。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苏堤上走,走到一半下雨了,你没带伞,我也没带伞。你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我们两个缩在下面跑着跑着就不跑了,衣服反正也湿了。我说湿了就湿了,你说那就不跑了,然后我们在雨里面站着看别人跑来跑去。”
“记得。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衬衫。”
“你还记得我穿什么?”
“记得。衬衫湿了以后贴在身上,你说不好意思,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我老婆。你不信,你说我肯定在心里笑你。我没有。”
林知意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她的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纹路也跟着弯起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漾。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的手背,两个人的手都老了,皮松了,骨节粗了,握法还是和年轻时一样。
走到断桥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湖面上残荷的黑影子在暮色里摇晃,远处雷峰塔亮着金色的轮廓灯,再远一点,城隍阁也亮着灯,两处灯光倒映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陈序。”
“嗯。”
“如果当年你没有选我,你会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残荷的枯茎互相碰撞,发出干涩的沙沙声。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她也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她一直是那个不质问、不强求的人,察觉到什么也不说,用漫长的等待换回了他的心。但今天她问了。也许是藕粉太甜,也许是残荷太好看,也许是天太冷,人冷的时候容易问一些平时不会问的问题。
“没有如果。”他说。
“你就假设一下。”
“假设不了。我选了。”
“那如果现在让你重新选一次呢?”
“还是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回答得太快了,”她伸手把他大衣领子翻起来,挡住灌进来的风,“快得让人不信。可我信。”
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来,陈序转过身挡住风来的方向,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扫在他脸上。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冰凉的。他两只手捂住她的耳朵搓了搓,她笑他手笨,搓得她耳朵疼。
“回家吧。”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塞进大衣口袋。
“嗯,回家。”
三
冬至那天陈曦回来了,陈辞也请了假从南京回来。这是陈辞上大学后第一次冬至回家。林知意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早上去菜市场买了猪后腿肉、白菜、韭菜和荸荠,回来剁馅。陈序在旁边帮她打下手——剥葱、切姜、调酱油。他不会包饺子,每次一捏就散,馅漏一手,面皮黏在指头上扯不下来。
但今年的饺子必须得包。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孩子们小时候他老用这话吓他们,现在他们大了,他还是想说,只不过现在说了没人怕,只会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