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知道(第2页)
“我没换。还是我。”
“不一样。”她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他没接。他确实以前不会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了。可能是因为陈辞在信里说的那些话,可能是因为陈辞揽住他肩膀的那只手,可能是因为他在水杉林前面站了很久,也可能是因为他在高铁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才发现原来被别人爱着是可以被说出来的,说出来以后也不会变轻。他以前一直怕说出口就轻了,现在才知道,不说才轻。不说,一阵风就吹跑了,说了,像钉子钉在墙上,拔不掉的。
晚上回到家,陈序把从南京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他给林知意带了一包南京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纸盒子包得整整齐齐。林知意打开盒子闻了闻,说挺香的,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让陈序也尝,他说太甜,不吃。她说你尝尝,就一口。他咬了一小口,是挺甜的。她又问他给陈曦也带了没,他指了指袋子说在里面。
陈曦周末回来。她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平面设计,工资不高,够她自己花。她本来在上海做得挺好的,辞职回来,他跟林知意都没说什么。她说上海太累了,杭州舒服,离家近,每天骑车上班十五分钟。但其实他知道,她是看见他视频里瘦了,头发白了,血压高了,才回来的。她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陈曦像他,深的那一面也像。她嘴上说“上海太累了”,但她从来不是嫌累的人。
他给陈曦也带了一盒糕点,另外还带了两个小玩意,一个是在中山陵脚下买的银杏叶形状的书签,一个是在夫子庙附近一个小摊子上买的陶瓷小杯子,杯壁上画着一棵水杉,歪歪扭扭的,是陈辞学校门口一个老奶奶自己画的。他本来只打算买一个,看到这杯子,又买了一个。老奶奶说画得不好,他拿起来看了看,说挺好的。树画得歪了点,可是树本来就是歪的。风一吹,哪棵树是笔直的。
他把杯子和书签放在桌上,等陈曦回来。林知意在旁边看着他把东西仔仔细细地摆好,杯子的把手朝右,书签压在杯子底下,怕被风吹走。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热牛奶。
“陈序。”她在厨房里喊他。
“嗯?”
“你变了。”
他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她背对着他,站在煤气灶前面,牛奶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她拿着勺子在锅里慢慢搅,没回头。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跟孩子说话,不超过三句。‘吃饭了’、‘作业写完了吗’、‘早点睡’。现在你会给他们买东西了,还会把杯子摆成这样。”
他看着她搅牛奶的背影,围裙系在腰上,带子有点松了,歪在一边。
“人老了就会变。”他说。
“不是老了才变,是你想变了。”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转过身来递给他一杯。
“陈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变的?”
他接过杯子,杯壁很烫,他两只手捧着。他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白色牛奶,想了很久。
“陈辞初中的时候问我,为什么从来不说爱他。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那都七八年前的事了。”
“嗯。想了七八年,才想明白。”
林知意端着牛奶靠在灶台边上,小口小口地喝。她的眼睛在蒸汽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不说不是怕轻了,是怕说了以后要负责。我以前以为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其实不是。不说也要做,说了也要做,那不如说了。”
林知意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她这几年胖了一些,下巴没有以前尖了,脸上多了些肉,看着反而比前几年年轻。也可能是今天高兴,高兴的人脸上有光。
“你说的是孩子,还是你自己?”她问。
“都有。”
她伸出手,把他额前一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她的手指碰着他的额头,指腹很软,有一些洗洁精留下的干涩。
“你以前那绺头发也这么垂着。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这样,头发挡着眼睛,不看人。”
“我看你了。”
“你看我的时候,我已经看你好几眼了。”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转身回去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弯着腰在水槽前面刷锅。陈序靠在门框上,喝着牛奶,看着她。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臃肿,围裙的带子还是歪的,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帮她系好。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刷锅。
“系歪了。”她说。
“哪里歪了。”他看了看,是有点歪。他解开重新系,手有点笨,系了好几下才系正。
“你这手,打键盘可以,系带子不行。”
“以后多练练。”
她没有接话。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她把锅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陈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