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知道(第4页)
陈曦中午到家,进门换了拖鞋直奔厨房。她已经二十六岁了,长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宽松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上面——瘦了,下巴尖了些,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林知意。她继承了林知意的温润眉眼,但骨子里的安静与坚韧更像陈序。
“爸爸,我来帮你。”她洗了手凑过来。
“你跟你妈去包饺子。我擀皮。”
“你会擀皮吗?”
“在学。”
陈序站在案板前面,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手上全是面粉。他的手法生疏得像个孩子——面团要么粘在擀面杖上扯不下来,要么擀得厚薄不匀,中间快要破了,两边还是厚墩墩的面疙瘩。林知意在旁边看了一眼,没伸手,只是慢悠悠地告诉他水加多了就加点面,面多了就加点水。他听听有理,加了面又加水,面团越揉越大,从拳头大变成了小西瓜大小。
“你爸是准备包一头猪进去。”林知意跟陈曦说。
陈曦笑得弯了腰,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他爸两只手全是面,举着擀面杖一脸严肃。他把视频发到家庭群,群名叫“四口之家”,陈辞在火车上看到,回了两个字:“加油。”后面还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陈序看到那两个字和那个表情,嘴角往上翘了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揉面。
下午三点,面终于揉好了。不是陈序揉的,是林知意在他去客厅喝水的间隙拿过去重新揉了,多揉了几十下,把那些疙瘩全揉开了,面团光滑得像一块白玉。她什么都没说,他回来的时候盆里的面团已经光溜溜地静置在案板上了。他看了看面团,又看了看她。
“你揉了。”
“你揉得太硬了。”
他没说话,又吸了一口杯子里的茶,重新站到案板前。这一次他不擀皮了,搬了把椅子坐到餐桌边上,老老实实跟着妻女学包饺子。他的手指太僵硬了——打了半辈子键盘,只会敲回车,不会捏褶子。不是馅多了捏不住,就是皮扯破了,馅从旁边挤出来,林知意只好拿另一张皮贴上去当补丁。
“你这叫饺子?这叫包子。”林知意拿起来展示给陈曦看——圆滚滚的一坨,褶子歪歪扭扭叠了好几层,她管它叫“开花馒头”。
陈曦接过去看了看,很认真地放在案板上,拿手机又拍了一张。“爸,这个饺子我要单独煮,煮好了拍照发给弟弟。”
陈序由着她们笑。他低头继续捏。手指上的面粉干了,裂成一道道细纹,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傍晚陈辞到家了。南京离杭州近,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脸冻得有点红。他换了一双新运动鞋,白底蓝条纹,刷得干干净净。他站在玄关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爸”,声音比以前更沉了,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带着胸腔的共鸣。
陈序正好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他看到他儿子的第一眼,觉得他又长高了——在南京的时候没觉得,回了家站在玄关的灯光底下,头顶快要碰到门框了。他的头发剪短了,两边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眉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深更硬,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爸。”
“嗯。洗手吃饭。”
陈辞换了拖鞋走进来,先去厨房跟他妈抱了一下。林知意踮着脚拍他的背,说瘦了瘦了,学校的饭不好吃吧。陈辞说没有瘦,胖了两斤,是穿得少显瘦。林知意不信,捏了捏他的胳膊,好像是结实了一点,这才放心。
“姐。”他朝陈曦点了点头。陈曦从厨房探出头来对他笑了笑,手上的面粉还没擦。
“胖了还是瘦了?”他问。
“妈刚帮你鉴定过了,胖了。”
“那就好。”
他们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四大盘饺子,蒸的、煮的、煎的各一盘,还有一盘是陈序包的“开花馒头”——单独煮的,装在一个小碟子里放在旁边。陈辞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一边抽气还一边嚼,说可以,还可以。妈做的吧。爸做不出来这个味道。陈序没说话,把那一小碟“开花馒头”往他那边推了推。陈辞看了一会儿,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认真地停住了。
“怎么样?”陈曦问。
“有点咸。”陈辞嚼完咽下去。“但是味道还行。是你包的?”他转头问陈序。
“嗯。”
“下次少放点酱油。”
“好。”
陈辞又夹了一个。他吃第二个的时候没有评价,只是低着头慢慢地嚼。林知意往他碗里又夹了两个煎饺,说晚上还有汤圆,芝麻馅的,自己包的,馅里放了猪油。陈曦一听汤圆眼睛亮了,陈辞说姐你这么大了还爱吃甜的。陈曦说甜的怎么了,甜的又不分年龄。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街灯透过水雾变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晕。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新闻里说今年冬至全国大部分地区降温。林知意起身把音量调小了,陈辞端着碗喝光了最后一个饺子蘸的醋。
吃完饭,陈曦抢着刷锅,陈辞负责擦桌子。他拿抹布横着擦一道竖着擦一道,擦得很慢很认真。陈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俩的背影——陈曦站在水槽前面,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陈辞站在餐桌旁边,低着头仔细地抹桌面,抹完桌面又蹲下去抹椅子腿。他想起二十年前,这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客厅里跑来跑去,陈曦那时候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橘子追着弟弟跑,陈辞还在学走路,扶着茶几一步一步往前挪,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也不哭。如果那时候有人跟他说,二十年后他们会一起在厨房刷碗,姐姐二十六岁,弟弟十八岁,一个比一个懂事——他会信吗?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会信。那时候他担心的事情太多了——担心陈曦不爱说话,担心陈辞太皮,担心自己不知道怎么当父亲。
但现在他想,也许担心都是多余的。孩子自己会长大,自己会懂事,自己会学会爱。他们不需要父母教他们怎么爱——他们只需要父母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被爱的。他以前不知道这一点,现在知道了。
四
吃完汤圆已经快晚上九点。陈曦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陈辞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是林知意下午买的,不大,但很甜。他剥好了一个没吃,递给陈曦,然后又剥了一个递给林知意,第三个自己吃了。陈序在旁边看着,陈辞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爸,你要不要?”
“你剥我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