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第二(第3页)
冯掌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良岑把笑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像把一件穿旧了的衣裳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他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下一行字。
写的是一副挽联。
“鹤驾已随云影杳,鹃声犹带月光寒。”
他盯着那个“鹃”字看了很久。
三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槐安镇不大,但茶馆多。良岑发现冯掌柜是个茶馆爱好者——她每天下午都要去街尾的“一壶春”坐半个时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更妙的是,她喜欢带上良岑一起去,理由是“小沈长得斯文,带出去有面子”。
良岑求之不得。
茶馆是信息的漩涡。三教九流,人来人往,方圆百里内的新鲜事都会在这里被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再吐出来,喂给下一拨人。
第一次听到那个消息,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条街洗成深灰色。茶馆里坐了七八个人,茶气氤氲,烟气缭绕。良岑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听旁边桌上的人聊天。
“听说了吗?刘家坳出事了。”
“什么事?”
“闹鬼。”
说话的是个走货的脚夫,裤腿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要了一碗热茶,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我昨儿个从刘家坳过,整个村子都炸了锅。说是有个穿黑衣裳的鬼,大半夜站在村口的杜鹃花底下,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
良岑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吓人吗?”有人问。
“吓人倒是其次,”脚夫说,“怪的是他不害人,就问一句话。”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
茶楼里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说不就是那个杜鹃鬼吗,有人说老辈人讲过的,还有人拍桌子说那鬼怕是找了几百年了。
良岑在一片嘈杂中安静地喝完了他那壶菊花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榭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站在一树杜鹃花底下。那时候榭瑾刚化了形不久,还不大会收敛身上的阴气,整个人从花影里走出来,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一样。他盯着良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你是谁”。不是“这是哪里”。
是——“你笑起来真好看。”
那时候良岑确实在笑。他刚从一场冗长的天庭会议上逃出来,心情好得不得了,一个人跑到杜鹃花海里晒太阳,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就被一只愣头愣脑的杜鹃鸟盯上了。
一盯就是一辈子。
不对,是两辈子。
良岑把茶杯放下,对冯掌柜说:“掌柜的,我先回铺子了,还有一副挽联没写完。”
冯掌柜正听鬼故事听得起劲,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良岑撑着伞走回香烛铺。雨不大,但很密,把青石板路淋得湿漉漉的。他的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