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对（第6页）

“你不用替她道歉，”她说，“我无心怪她。也是因为神尊默许，不然她怎么会出手。”

妄瑾尧唇角抿成一条线，说：“神尊与令尊之所以形同水火，根源要追溯到十几万年前。那时神尊尚是无名之辈，而华隽身为天衍传人，本该顺理成章继承神尊之位。只因麒麟族一事，华隽退出神坛，那位置由神尊替代坐。”

令璇步履微微一滞，旋即如常。

暮霭沉沉，如一道铅灰色的帷幕，将最后一线霞光也敛尽了。

“其实，令尊之事，我知之甚少。我一直居留北郢，那一年虽震动六界，令尊的事最终却是私密处置，贬至蓬莱后方才公之于众。”

“那你可知，”令璇说，“麒麟族兽性大发，祸害世间的原因？”

妄瑾尧沉吟许久，脚步也放慢了。

“麒麟族一直以祥瑞存于世间，可那一朝，仿佛换了副躯壳——先是族中自相残杀，后是祸乱苍生。若不是野心膨胀，就是被人利用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道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令璇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妄瑾尧下意识侧过半个身子，替她挡了一挡。

“是啊，”令璇放下手，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么多事情串联在一起，实在蹊跷。”

“不过不必再担心。”妄瑾尧说，“事情尘埃落定，时间沉沦，真相也被掩埋，无人在意麒麟族的事情究竟如何。”

“明明我父亲他是无辜的，却因麒麟族沾染因果。”她说完这句话，嘴唇微微动了动。

妄瑾尧开口：“华隽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是吗？”

令璇没有回答。

夜风凉了。

两人沉默着又行了一程。

暮色愈发浓了，像一盆墨汁缓缓倾倒在天地间，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鱼肚白，薄薄的。

直到前方传来一声尖厉的叫骂。

令璇猛地回过神，妄瑾尧也倏地抬眸，眉心微拧。

不远处，官道拐角的一棵玉兰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拄着竹杖踉跄后退。

她双眼空洞，瞳孔上覆着一层灰白翳膜，显然什么也看不见。

竹杖在地上慌乱地戳点，戳进泥坑里，险些将她绊倒。

三个地痞模样的青年围着她，为首的那个生着一双三角眼，笑得肆意而恶劣。

他伸手一把夺过老婆婆臂弯里挽着的破旧包袱，往地上一抖——几个铜板滚落出来，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老婆子，就这几个钱？也配出门？”三角眼啐了一口，脚一抬，将滚到脚边的铜板踢飞了出去。

铜板落在泥地里，无声无息。

老婆婆急得嘴唇发抖，枯瘦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挠：“求求你们，那是我买药的钱……”

“买药？”另一个混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她，“老不死的，挡了小爷的路还有理了？”

两人一同迈着步子赶了过去。

令璇身形未至，剑光已到。

第一剑削飞了三角眼伸出去的手掌，鲜血喷溅的瞬间，令璇的袖口已经擦过第二个混混的喉间，薄刃划过，那人甚至来不及出声，只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便软倒在地。

妄瑾尧则慢了一步。

他走到第三个混混面前时，那人已经吓得瘫坐在地，□□湿了一片，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没等妄瑾尧出手，令璇已经把他杀了。

玉兰树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老婆婆急促的喘息和竹杖敲地的嗒嗒声。

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闻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淌下来。

令璇收了剑，俯身将散落的铜板一枚一枚从泥地里捡起，用自己的帕子擦干净，重新包好，轻轻塞回老婆婆的手里。

“婆婆，您的药钱。”

老婆婆的手还在发抖，枯瘦的指节紧紧攥着那几枚铜板，像是攥着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