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的小生意（第1页）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更活泼、也更慷慨些。刚进四月，地气儿就暖透了，田埂上、河坡边、树林子里，各种野菜、野草可着劲儿地往外钻，绿油油、嫩生生的一片。荠菜开着细碎的小白花，苦菜舒展着锯齿边的叶子，灰灰菜一簇一簇，肥嫩得能掐出水。一场春雨过后，潮湿的树林地上，还会悄悄冒出些圆头圆脑的小蘑菇，棕色、灰色、白色，顶着小小的菌伞，带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独特的香气。对农村孩子来说，春天的大地就是个天然的宝库，只要肯弯腰，总能找到些不花钱的“零嘴”或者猪草、鸡食。

晚晚和小芳，早就成了“寻宝”小分队的主力。放了学，或者周末，俩小姑娘就挎着小篮子，拿着小铲子，在田野里、小河边、树林边转悠，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她们挖荠菜包饺子，挖苦菜蘸酱，灰灰菜拌上面蒸“傀儡”，味道都鲜灵灵的，是春天饭桌上最好的点缀。有时候挖得多，自家吃不完，王秀英就会让晚晚给邻居周奶奶、刘婶家送点，换回几句夸赞或者一把炒花生、几块红薯干。

这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吃过早饭，晚晚和小芳又挎着篮子出门了。她们没往常去的河边走，而是钻进了村后那片不算太密的杨树林。前几天刚下过雨，林子里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树叶腐烂和新生草木混合的、好闻的气味。阳光透过刚刚舒展开、还不太茂密的树叶，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

“晚晚，你说今天能找到蘑菇不？”小芳小声问，眼睛仔细地搜索着地上的落叶和草丛。她比晚晚大一点，也更瘦些，但眼睛很亮，透着股子韧劲。

“肯定能，下了雨，又出太阳，蘑菇最爱这时候冒头。”晚晚很有把握地说，她以前跟娘来林子里捡过柴火，见过蘑菇。她记得娘说过，找蘑菇要看树根底下、草丛深处、背阴潮湿的地方。

两个小姑娘分开一点，在林子里慢慢地走，用手里的小棍轻轻拨开地上的落叶和枯草。林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

“晚晚！这儿！你看是不是？”小芳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叫她。

晚晚跑过去，只见在一棵老杨树根部隆起的地方，厚厚的腐叶下，藏着几朵棕褐色、伞盖还没完全打开的小蘑菇，挨挨挤挤地长在一起，像个小小的蘑菇家族。蘑菇很新鲜，伞盖光滑，菌柄粗壮。

“是松蘑！能吃！我娘说过，这种颜色、长在杨树根的最好！”晚晚高兴地说，小心地用铲子连着一小块腐殖土一起铲起来，轻轻抖掉土，放进篮子里。松蘑特有的、浓郁的菌香立刻飘了出来。

有了这个好开头，俩人的劲头更足了。她们又陆续在其他几棵老树根下、背阴的草丛里，发现了好几丛蘑菇，有松蘑，也有灰白色的草蘑，还有几朵颜色鲜艳、但晚晚记得娘说过不能吃的“狗尿苔”（毒蘑菇），她们都小心地绕开了。

“晚晚，你看这棵树下，这么多！”小芳又发现了一处，蘑菇长得特别密，大大小小，像一群戴着小帽子的精灵。

“咱们今天运气真好！”晚晚也兴奋得小脸发红，小心地采着，尽量不破坏菌丝。她们采得很仔细，只挑那些看起来新鲜、没被虫咬的。篮子渐渐变得沉甸甸的，蘑菇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好闻极了。

回来的路上，她们又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一大片鲜嫩肥硕的荠菜，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俩人又蹲下来挖了不少，直到两个小篮子都装得满满当当，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回到家，王秀英看到这么多新鲜的蘑菇和荠菜，又惊又喜：“哎哟，挖了这么多！这松蘑真肥！荠菜也嫩！正好，晚上咱们用蘑菇炒个鸡蛋，荠菜包饺子！”

晚晚帮着娘收拾蘑菇，把根部的泥土和枯叶清理干净。忽然，她想起前两天听大嫂和邻居婶子闲聊，说公社供销社有时候会收晒干的蘑菇、野菜，还有药材，能换点零钱。她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晚上吃饭时，蘑菇炒鸡蛋金黄油亮，香气扑鼻；荠菜猪肉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咬一口满嘴鲜。一家人吃得赞不绝口。晚晚看着大家吃得香，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她放下筷子，看着王秀英，认真地说：“娘，我跟小芳今天在林子里找到好多蘑菇和野菜。咱们也吃不完。我听说……公社供销社有时候收晒干的蘑菇、野菜，能换钱。我跟小芳商量了，想把我们挖的、吃不完的那些，晒干了，拿到公社去卖，行不行？我们想自己挣点零花钱。”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林建国看了看小女儿，没说话。王秀英想了想，问：“你们自己怎么去卖？认识路吗？知道价钱吗？”

“小芳认识路，她跟她奶奶去过公社。价钱……我们可以去供销社问问收购员叔叔。娘，我们就试试，卖不掉就拿回来自己吃，行吗？”晚晚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赵红梅笑了：“我看行。让俩孩子锻炼锻炼，知道知道钱是咋来的，不容易。反正野菜蘑菇是白来的，晒干了也坏不了。卖点是点，卖不了也不亏。”

林向东也点头：“晚晚有这个心，是好事。不过路上小心，别乱跑，卖了钱别乱花。”

王秀英看大家都赞成，也就点了头：“行，那你们就试试。蘑菇要晒得干透，不然容易发霉。野菜也得挑好的，老的黄的不能要。晒的时候防着鸡叼，防着雨淋。等晒好了，娘帮你们看看，行的话，就让你们大哥或者爹哪天去公社，捎上你们。”

“不用捎！我们自己去！坐班车去！”晚晚立刻说，她已经想好了，“我跟小芳都说好了，我们认识路，坐班车到公社，卖了东西就回来，绝不乱跑。”

看女儿这么有主意，王秀英和林建国对视一眼，既有些担心，又有些欣慰。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那行，到时候娘多给你们点车钱。路上一定要小心，俩人互相照应着，卖了东西赶紧回来，别在外面逗留。”王秀英仔细嘱咐。

得到了家人的同意，晚晚和小芳干劲十足。接下来的日子，只要天气好，放学后或者周末，她们就结伴去挖野菜、采蘑菇。不再只挖自家吃的，而是有目标地寻找那些供销社可能收的、品相好的。她们把挖来的荠菜、苦菜、灰灰菜仔细择洗干净，在开水里焯一下，然后摊在干净的席子、簸箕上，放在院子里太阳最足、通风最好的地方晒。蘑菇则用小刀削掉根部带土的部分，一朵朵分开，也放在席子上晾晒。她们像两个小警卫，时刻提防着鸡鸭和突然的阵雨。晚上收进屋，早上再搬出去。看着那些翠绿的野菜渐渐失去水分，颜色变深变暗，卷曲起来；看着肥厚的蘑菇慢慢缩小，变硬，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干香，俩人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