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变化(第1页)
眼瞅着进了秋,天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爽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可晒在人身上,不再像夏天那样火辣辣地灼人,变得暖洋洋、金灿灿的。地里的庄稼大多收尽了,只剩下些晚茬的豆子、红薯,在日渐稀疏的叶子底下藏着。空气里满是干草、泥土和远处烧秸秆的混合气味,那是秋天特有的、带着点寂寥又无比踏实的丰收味道。风也硬朗起来,吹得院里的老枣树叶子哗啦啦响,熟透的枣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地上,红艳艳的,看着就喜人。
林家的小院,似乎也跟这季节一样,悄悄地、一天天地,发生着一些让人心里头舒坦的变化。这变化不是惊天动地、一夜暴富的那种,而是像屋檐下的滴水,一滴,两滴,不声不响,日子久了,石头上就凿出了个小窝;也像灶膛里的火,慢慢地、稳稳地烧着,锅里的水就“咕嘟咕嘟”滚开了,冒出温暖实在的热气。
这天是星期六,下午,晚晚放学比平时早些。她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往家走。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在夕阳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无数小巴掌在鼓掌。她心里高兴,因为今天发数学小测验的卷子,她又得了一百分。虽然这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每次看到卷子上红艳艳的“100”,她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想飞出来告诉家里人。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鸡在窝边刨食,灰灰和它的孩子们在笼子里安静地趴着,听到动静,灰灰竖起耳朵,朝她看了一眼。堂屋门开着,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来,是大嫂在踩机器。东屋窗下,二哥林向西正蹲在地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用砂纸打磨一个半成品的木头凳子,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香喷喷的木屑。爹的拖拉机不在,估计又出车去了。娘还没下班。
晚晚放下书包,先跑到兔笼边看了看灰灰和它的四个孩子。小兔子们已经长得跟它们妈妈差不多大了,毛茸茸一团,听到晚晚的声音,都凑到笼子边,鼻子一耸一耸的。晚晚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中午省下的半块窝头,掰碎了喂给它们,看它们三瓣嘴快速地嚅动,心里软乎乎的。
“晚晚回来啦?”大嫂赵红梅从堂屋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件正在缝的衣服,“炉子上有热水,渴了自己倒。你娘一会儿就回来,说晚上包饺子。”
“包饺子?”晚晚眼睛一亮。家里不年不节的,包饺子可是改善生活。她跑进堂屋,果然看见案板上放着半盆和好的白面,旁边一小碗肉馅,闻着就香。肉不多,拌了剁碎的白菜,但已经是难得的好吃食了。“大嫂,今天啥日子?包饺子?”
赵红梅笑着继续踩缝纫机,针脚细密匀实:“没啥特别日子。你大哥这个月发工资了,比上个月多了五块,说是转正后的工资补发下来了。你爹这两天跑运输,也结了笔账。你娘说,咱家好久没正经吃顿饺子了,正好,改善改善。你二哥最近接了个打衣柜的活,人家先给了点定钱。这不,东拼西凑,凑顿饺子钱。”
晚晚听着,心里那点因为考一百分的高兴,好像被注入了一种更踏实、更温暖的东西。大哥转正了,工资多了;爹跑运输能结账了;二哥能接活挣钱了……这些事,她平时模模糊糊知道一些,但此刻从大嫂嘴里说出来,和眼前这盆白面、这碗肉馅联系在一起,突然变得具体而生动。日子,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往好了走。
她凑到赵红梅身边,看大嫂熟练地踩着缝纫机,给一件小孩衣服上花边。“大嫂,这是给谁做的?”
“前街你周婶家小孙子,过百岁儿。给的工钱不多,但料子有富余,能给你和小栋做双鞋面。”赵红梅说着,从旁边笸箩里拿出两块裁好的、鲜亮的小花布给晚晚看,“这块水红的给你,这块天蓝的给小栋,好看不?”
“好看!”晚晚摸着光滑的布料,想象着它们变成新鞋穿在脚上的样子,心里美滋滋的。大嫂手巧,接点零活,家里就能多笔小收入,还能给她和弟弟做新衣服新鞋。
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是大哥林向东回来了。他停好车,从车把上摘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带着下工后的疲惫,但眼神亮堂。看到晚晚,他笑着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晚晚,看大哥给你带啥了?”
晚晚跑过去,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铁皮的、印着天安门和“北京”字样的铅笔盒,比她原来那个铁皮天安门图案的还要大,还要新,里面还有放橡皮和尺子的小格子!“新铅笔盒!谢谢大哥!”晚晚爱不释手。
“厂里工会发的,奖励我们这批转正的。我寻思你用得上。”林向东摸摸她的头,又对赵红梅说,“红梅,这月工资发了,四十二块五,比上个月多五块。给,你收着。”他把一沓钱交给妻子。
赵红梅接过钱,仔细数了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真好。这转正了就是不一样,工资稳当,还有劳保。这钱,留出家里开销,还能攒下点。等攒多了,给晚晚交下学期的学杂费,再扯块布,给你和爹也做身衣裳。”
“我不用,有穿的。先紧着家里,紧着孩子。”林向东摆摆手,又问,“爹还没回来?”
“没呢,说是去县农机站拉零件,顺便结上回运砖的账,估计晚饭前能回来。”赵红梅说着,手下不停,缝纫机“嗒嗒”响着,像是为这渐渐好转的日子打着轻快的拍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拖拉机“突突”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是林建国回来了。他停好车,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走进来,脸上带着风霜,但眉宇间有种舒展的神色。手里还拎着个不大的布袋子。
“爹回来啦!”晚晚迎上去。
“嗯,回来了。”林建国把布袋子递给迎出来的赵红梅,“路过供销社,称了斤盐,打了瓶酱油,还剩点,割了条肉。今儿包饺子是吧?肉够不?”
“够,够,加上大哥拿回来的钱买的肉,足够了。爹,您跑这一天,累了吧?先歇会儿,喝口水,饺子一会儿就好。”赵红梅接过东西,麻利地收拾。
林建国在院里的水盆边洗手,对凑过来的林向东和林向西说:“上回给公社砖厂拉砖的钱结清了,三十八块。这回给农机站拉零件,人家先给了二十定金。这承包拖拉机,累是累点,风吹日晒,但现钱见着快。比光指着队里分工分,活泛多了。”
林向西憨厚地笑着:“爹,大哥,我这打衣柜的活,东家也先给了十块定钱。说好了,等打完,再给十五。刘爷爷说了,我手艺见长,以后有活,多介绍给我。”
“好,都好。”林建国用毛巾擦着脸,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儿子儿媳,还有捧着新铅笔盒、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小女儿,心里头那股因为小儿子远行、家里劳力减少而产生的隐约压力,似乎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进项和孩子们的懂事能干,冲淡了不少。日子,就像这秋日的天色,虽然偶有阴云,但总体是清朗的,是往上走的。
王秀英也下班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小卷粉红色的新头绳,是学校发的教师节福利。看到家里热气腾腾准备包饺子的场面,听着儿女们七嘴八舌说着这个月多挣了多少钱,接了啥活,她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轻松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家庭航船在历经风浪后,终于驶入相对平缓水域的欣慰和踏实。
“晚晚,来,娘给你扎上,新头绳,好看。”王秀英把晚晚拉到跟前,用新头绳给她重新扎了辫子。粉红色的头绳衬得晚晚的小脸更加白净可爱。
晚饭是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像小元宝。王秀英还特意用剩下的肉馅和面,烙了几张脂油饼,金黄油亮,咬一口嘎吱脆,满嘴香。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就着昏黄却温暖的灯光,吃着久违的饺子,说着家常话。林向东说厂里又接了新任务,要造一种新农具;林向西说那家定衣柜的东家还想打个碗柜;林建国盘算着明天去哪拉货;王秀英和赵红梅商量着用剩下的布头还能做点啥;晚晚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新鲜事,展示着她的新铅笔盒和一百分的卷子。
堂屋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灯光的热度、和一种平淡却真实的满足与希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容不是因为突然发了大财,而是源于一种清晰的感知:这个家,正在靠每个人的双手和努力,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得更加红火,更加有底气。虽然三哥林向北远在北京求学,暂时不能为家里出力,反而需要家里支持,但留在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仿佛憋着一股劲,要把这个家撑得更好,让远方求学的亲人安心,也让这个共同的小窝,越来越温暖,越来越亮堂。
晚晚吃着香喷喷的饺子,听着家人的谈话,看着他们脸上舒展的笑容,心里被一种暖洋洋、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她知道,爹娘和哥哥嫂嫂都很辛苦,但他们的辛苦,正像春雨一样,悄悄滋润着这个家,让它生出新的芽,开出希望的花。而她,也要更加努力地学习,将来像三哥一样有出息,也为这个越来越好的家,添上自己的一份力。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嘴里平凡的饺子,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日子,眼看着,真的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