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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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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好像来得格外心不在焉。都进三月了,地皮才刚开始化冻,白天太阳底下暖烘烘的,背阴处还堆着没化干净的残雪。河开了,水面上漂着大块的浮冰,互相撞击着,哗啦哗啦响。柳树梢头倒是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远看像蒙着一层淡绿的轻纱。风虽然还带着寒意,但已经软和多了,吹在脸上不再像小刀子喇,倒像凉丝丝的绸子拂过。空气里满是泥土解冻后清新的腥气,混着草木萌动、若有若无的甜意。这是个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可林家人的心,却像这乍暖还寒的天气,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拴着,晃晃悠悠。

那根线,就是林向北的高考结果。

自从去年十二月底考完试,林向北就回县一中接着上课了,说是等成绩,等通知。可这一等,就从寒冬等到了开春。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里的活计开始忙了,该备耕的备耕,该施肥的施肥,可林家人心里那件顶顶要紧的事,却一点音信也没有。村里别的参加考试的后生,也没听说谁有消息。整个向阳大队,好像都被笼罩在一种共同的、焦灼的期盼和等待中。

王秀英每天去学校上课前,都要看一眼墙上那本过一天撕一页的旧日历,心里默数着日子。林建国抽烟抽得更凶了,眉头总是不自觉地蹙着,在地里干活时,会时不时直起腰,朝通往县城的那条大路望上一眼。林向东从厂里回来,第一句话常是“有信儿没?”林向西干活时也显得有点心不在焉。连晚晚都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屋里跑跳,说话也轻轻的,放学回来常看见娘或爹坐在门口,望着村口出神。她知道,大家都在等三哥的消息,等那个能决定三哥、也决定这个家未来走向的“通知”。

三哥林向北自己也沉静了许多。他还是每个星期天回来,但话更少了,偶尔会发呆,眼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飘忽。他带回来的不再是新奇的小玩意,有时是一两张从学校抄来的、关于填报志愿的说明,有时是听来的、关于某某同学可能考上了哪里的模糊消息。晚晚偷偷观察三哥,觉得他好像瘦了,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压抑的、火苗似的亮光,那是希望还未熄灭的证明。她不敢多问,只是更加乖巧,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零嘴偷偷塞进三哥的包里。

这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晴得很好,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地里的雪化尽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王秀英下午没课,正在院子里,就着暖和阳光,拆洗一家人过冬的厚被褥。大木盆里泡着拆下来的被里被面,她坐在小板凳上,用力揉搓着,肥皂泡泛着五彩的光。晚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帮着递肥皂,晾衣服。林向西在院子角落里,叮叮当当地修理一把旧锄头。赵红梅抱着已经半岁多、能在炕上翻身咿呀学语的小栋,在堂屋门口晒太阳。一切都平静而日常。

突然,从村口方向,远远地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一个洪亮而带着明显喜气的声音,穿透午后的宁静,随风飘了过来:

“林向北——!林向北家是这儿不?有信!大喜信!”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公社邮递员老陈!他常年来往各村送信送报,嗓门大,人热情,村里人都认识。可今天这声音里的兴奋劲儿,和平常完全不同。

王秀英揉搓被单的手猛地停住了,肥皂泡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她抬起头,侧耳倾听,心“咚”地一跳。晚晚也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向院门外。

林向西手里的榔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赵红梅抱着孩子站了起来。

自行车铃声和喊声越来越近,老陈那辆绿色的、驮着两个大邮袋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院门口。老陈没下车,一脚支地,脸上笑开了花,手里挥舞着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的信封,冲着院里就喊:

“王老师!王老师在家不?快!快出来!你们家向北,录取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北京来的!盖着大红公章呢!”

“嗡”的一声,王秀英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猛地站起来,带翻了小板凳,也顾不上湿淋淋的手,跌跌撞撞就往院门口跑,声音都变了调:“啥?老陈,你说啥?向北……录取了?”

“录取了!真真的!北京XX工业大学,机械专业!通知书!我刚从公社拿到,紧赶着就给你们送来了!快看看!”老陈跳下车,把那个白色的信封郑重地递到王秀英面前。

信封是标准的中式信封,白纸的,右上角印着红色的邮政编码格子,中间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林向北同学亲启”,落款是“北京XX工业大学招生办公室”,下面还盖着一个清晰的、方方正正的红色公章。信封口用浆糊封着,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分量十足。

王秀英的手抖得厉害,湿漉漉的,不敢去接那干净的信封,生怕弄脏了。她胡乱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双手,像接过什么易碎的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信封沉甸甸的,带着一路的风尘和邮递员手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信封上那几个墨黑有力的字和鲜红的公章,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又怕擦坏了,手足无措。

晚晚也跑了过来,扒着娘的胳膊,踮着脚看那个神奇的信封。北京!工业大学!这些字她都认识!三哥真的考上了!考到北京去了!她虽然对“北京”和“大学”还没有完全具体的概念,但她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是三哥和全家人盼了很久很久的事!她的小心脏也“怦怦”跳得飞快,小脸兴奋得通红。

“老陈,进屋,进屋喝口水!”王秀英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哽咽着邀请,眼泪却止不住。

“不啦不啦,还有几家信要送呢!你们快看信吧!大喜事啊!咱向阳大队头一个大学生,还是北京的!了不得!了不得!”老陈摆摆手,笑着重新骑上车,叮铃铃地摇着车铃,又去报下一家的喜了,但那洪亮的嗓门还在巷子里回荡:“林向北考上了!北京!”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就飞遍了半个村子。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从家里出来了,围到了林家院门口,七嘴八舌:

“真的?向北真考上了?北京?”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向北那孩子,打小就聪明,用功,该着有出息!”

“王老师,快拆开看看,通知书里头咋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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