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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三哥考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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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的冬天,好像过得特别快,也特别慢。快,是因为复习的日子紧张得像是被谁在背后用鞭子抽着,一睁眼就是书本习题,一闭眼脑子里还在转着公式古文,一天天眨眼就过去了。慢,是因为盼着那个日子,数着指头算,总觉得十二月十号那天,遥遥无期,又好像近在眼前,让人心头发慌,手心冒汗。

终于,进了十二月。天冷得邪乎,地冻得硬邦邦,哈口气都能变成白雾。离考试还有三四天,家里的气氛就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林向北的话更少了,眉头总是不自觉地蹙着,吃饭也吃得少,有时半夜还能听到他屋里传来轻微的翻书声和压抑的咳嗽。王秀英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鸡蛋是每天一个雷打不动,偶尔还能在面条里藏两片薄薄的肉。林建国和林向东、林向西在家说话都尽量压低声音,走路也放轻了脚步。连还不懂事的大侄子小栋,哭闹都少了些似的。晚晚的“小警卫”工作更是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耳朵像雷达,警惕着一切可能干扰三哥的声源,连院里麻雀叫得勤了,她都要皱着小眉头朝窗外瞪几眼。

考试前一天,十二月九号,是个星期六。学校不上课,但林向北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做最后的梳理和放松。他不再看新的内容,只是翻着那些被翻得卷了边、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课本和习题集,还有自己整理的重点、错题本。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纸,照在他清瘦但神色坚定的侧脸上,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晚晚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晚饭后,王秀英把全家召集到堂屋,开了个简短但郑重的“家庭会议”。

“明天,向北就要去考试了。”王秀英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紧张,也是期盼,“这是咱家的大事,也是向北一辈子的大事。咱们全家,都得给他鼓劲,做好后勤。”

林建国吧嗒着旱烟,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小儿子身上。

“爹,娘,明天我骑车送向北去县城。”林向东立刻说,“我路熟,车子也稳当。”

“我也去,我跟大哥一起,有个照应。”林向西也抢着说。

“不用都去,人多反而添乱。”林建国摆摆手,做了决定,“向东送就行,他稳重。向西你在家,该干啥干啥,别弄得动静太大。向北,”他看向小儿子,“今晚啥也别想了,早点睡,养足精神。东西都检查好,准考证、笔、尺子,别落下。明早你娘给你做点顺口的,吃了暖暖和和去考。”

林向北看着爹娘和哥哥们,喉咙有些发哽,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爹,娘,大哥,二哥,让你们操心了。”

“一家人,说这干啥。”王秀英眼圈有点红,但强忍着,转身去给林向北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一个军绿色旧挎包里,装好准考证、钢笔、两支削好的铅笔、橡皮、尺子、半刀草稿纸,还有用手绢包着的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一块娘自己烙的、加了点糖的饼子,一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每一样东西,她都检查了又检查,好像那些不是普通的文具吃食,而是能保佑儿子考中的法宝。

晚晚一直在旁边看着,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她心里也充满了紧张和期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难过。三哥明天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县城对她来说已经很远了),参加一场很重要的、很难的考试,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她能做什么呢?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百宝箱”铁皮盒子。她悄悄跑回屋,打开盒子,里面是她攒了很久的、一直没舍得吃的几块水果糖。糖纸都皱巴巴了,但里面的糖块应该还是好的。她仔细挑出两块看起来最完整、糖纸最漂亮的,一块是橘子味的,一块是苹果味的,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走到正在最后检查书包的林向北面前,仰起小脸,把攥得热乎乎的两块糖递过去,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三哥,给。你明天考试的时候,要是累了,或者……或者题太难了,就吃一块。吃了糖,嘴里甜,心里就甜,脑子就甜,题就都会了。”

林向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妹妹被糖纸硌出印子的小手,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纯粹祝福和期待的眼睛。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赶紧眨了眨眼,弯腰接过那两块还带着妹妹体温的糖,紧紧地握在手里,好像握住了全家人最滚烫的期盼和力量。他用力揉了揉晚晚的头发,声音有些哑:“谢谢晚晚。三哥一定带着,累了就吃一块。晚晚的糖,肯定甜,肯定管用。”

晚晚笑了,小脸上满是完成一件大事的轻松和喜悦。

这一夜,林家很多人都没睡踏实。王秀英半夜起来好几次,看看炉火,摸摸给儿子准备的干粮和水壶是不是还温着。林建国在炕上翻了不知多少个身。林向北屋里灯熄得早,但估计也没怎么睡着。晚晚也做了个梦,梦见三哥在考场上,皱着眉头,忽然拿出一块糖吃了,然后就笑了,笔下写得飞快……

第二天,十二月十号,天还没亮,星星还在天边闪烁,林家就灯火通明地忙活开了。王秀英第一个起来,捅开炉火,烧上热水。接着,林建国、林向东、林向西都起来了,连平时爱睡懒觉的晚晚,也一骨碌爬了起来,自己穿好衣服。

堂屋里,热气腾腾。王秀英用攒下的白面,特意擀了细细的长面条,煮得软硬适中,盛了满满一大海碗。面条上,稳稳地卧着两个金灿灿、油汪汪的荷包蛋,旁边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淋了几滴珍贵的香油。这是“长寿面”加“满分蛋”的组合,是王秀英能想到的、最吉祥、最实在的祝福。

“向北,来,趁热吃。面条顺溜,考试顺利。两个鸡蛋,考一百分。”王秀英把碗端到儿子面前,声音温柔。

林向北看着那碗沉甸甸的面条和鸡蛋,心里也沉甸甸的。他没说话,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面条很香,鸡蛋很嫩,他吃得很快,很干净,连汤都喝了一大半。他知道,这碗面里,是娘全部的心意和力量。

林建国在院子里,把林向东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车胎气打足,链条上了油,刹车捏了又捏,车铃按了又按。又用破布把车座和把手仔细擦了一遍。

“向东,路上稳着点,不急那一会儿。看着点车,看着点人。”林建国嘱咐大儿子。

“爹,您放心,保证稳稳当当把向北送到。”林向东拍着胸脯。

林向西把林向北的挎包拿过来,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确认无误,才郑重地递给他:“向北,放松考,别想太多。家里等你回来。”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风依然刺骨。林向北穿上了最厚实的棉袄棉裤,戴上了棉帽子,围上了围巾。他背起那个装着全家希望的旧挎包,走到院子里。全家人都出来了,站在清冷的晨光中送他。

王秀英上前,帮他把围巾又掖了掖,眼圈终于红了,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向北,好好考,别紧张,娘在家等你信儿。”

林建国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力道很大:“去吧,好好考。考成啥样是啥样,咱尽力了就行。”

“大哥,路上慢点。”林向西也说。

晚晚挤到最前面,拉拉林向北的衣角,仰着脸,又认真地说了一遍:“三哥,别忘了吃糖!脑子甜,题都会!”

林向北看着晨光中家人一张张熟悉而温暖的脸,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只觉得胸腔里充满了滚烫的勇气和力量。他重重地点头,跨上了自行车后座。

林向东也上了车,用力一蹬,自行车载着兄弟俩,驶出了院子,驶上了村道。车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王秀英、林建国、林向西、晚晚,还有抱着小栋的赵红梅,一直站在院门口,看着自行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村道拐弯处,融进远处县城方向灰蒙蒙的天色里。

寒风依旧凛冽,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一团火。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林向北将独自走向那个决定命运的考场。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在这个温暖而朴实的家里,为他点亮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等他归来。无论结果如何,这份全家人同心协力、倾尽所有的送考之情,将永远铭刻在这个冬天的清晨,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之一。晚晚望着三哥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念着:三哥,加油!吃了糖,题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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