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考的日子(第1页)
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阵强劲的东风,吹散了冬日的沉闷,也给林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目标明确的忙碌和期待。林向北的复习,成了全家的头等大事,一切都得为这件事让路。
县一中虽然也组织复习,但林向北跟家里商量后,决定最后这一个多月回家复习。家里安静,吃住方便,还能省下住校的杂费和时间。更重要的是,家里有娘做的热饭热菜,有爹娘哥嫂全力的支持,他心里踏实。于是,在一个寒冷的星期六下午,林向北用自行车驮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课本、习题集,回到了向阳大队的家。从那一天起,林家小院的日常节奏,就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王秀英立刻把堂屋那张最宽大、最平整的旧方桌,仔细擦洗了好几遍,搬到屋里光线最好、又背风的位置,专给林向北当书桌。林向西贡献出了他学木匠时自己做的、最结实平稳的那把椅子。林建国把家里唯一那盏带玻璃灯罩、光线最亮的煤油灯,也放在了这张桌上。林向东从厂里找来一块废弃的、打磨光滑的小铁皮,刷上黑漆,给弟弟当简易的“黑板”,可以用来演算。赵红梅则用零碎布头,赶着缝了一个厚厚的、松软的椅垫。
晚晚看着大人们为三哥忙活,看着那张堆满了陌生厚书的桌子,和三哥伏案时严肃专注的侧影,心里朦朦胧胧地知道,三哥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也非常非常辛苦的事。这件事关系到三哥的未来,也关系到全家的希望。她帮不上别的忙,但她有眼睛,有耳朵,有一颗想为三哥、为这个家做点事的心。
很快,她就发现,三哥学习的时候,需要特别特别安静。他皱着眉头,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在纸上或“小黑板”上快速划动,有时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某处一动不动,好像在跟脑子里那些复杂的公式、拗口的古文进行艰难的战斗。这时候,哪怕一点点声响——娘在灶间锅碗轻微的碰撞,爹在院里劈柴“梆”的一声,甚至窗外风吹动破窗户纸的哗啦声——都可能打断他的思路,让他烦躁地揉揉太阳穴,或者长长地叹一口气。
晚晚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想起自己考试前复习,也希望能安安静静的。于是,一个念头在她小小的心田里,自然而然地生根发芽了:她要帮三哥守住这份安静。她要当三哥的“小警卫”。
这个“职务”不需要任命,她就自动上岗了。她的“武器”很简单:一根竖起在唇边的手指,和一双瞪得圆溜溜、时刻保持警惕的大眼睛。
第一天“执勤”,就遇到了“挑战”。下午,晚晚正在自己屋里看小人书,忽然听到堂屋传来爹和邻居周爷爷洪亮的说话声,还有爽朗的笑声。周爷爷是来找爹商量开春后两家换工的事。晚晚心里一紧,糟了,三哥正在复习呢!她立刻放下书,像只灵巧的小猫,悄没声地溜到堂屋门口,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
只见爹和周爷爷坐在炉子边,聊得正热乎,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三哥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后,虽然背对着他们,但晚晚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晚晚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迈着小步子走到周爷爷和爹中间,仰起小脸,把一根食指竖在嘴唇前,眼睛看看周爷爷,又看看爹,用气声(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屋里人都能听见)认真地说:“嘘——!小点声,周爷爷,爹。我三哥在学习呢,要考大学,不能吵。”
正在说话的林建国和周爷爷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一脸严肃、像个小大人似的晚晚。周爷爷先是诧异,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他压低声音,配合地学着她的样子,也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笑着说:“哎哟,瞧我这大嗓门,把咱家的小警卫给惊动了。对对对,不能吵着向北学习,考大学是大事!我们小点声,小点声。”说着,真把声音放低了好几度。
林建国也笑了,摸摸晚晚的头,对周爷爷说:“这丫头,懂事。咱们外头说去。”两人便起身,拿着烟袋,到院子里接着低声聊去了。
晚晚完成了第一次“警戒”任务,心里有点小得意,但没放松。她像个小哨兵,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外面说话声确实小了,三哥又重新拿起了笔,才放心地退回自己屋里。她觉得,保护三哥学习,是自己的责任。
这之后,晚晚的“警卫”工作就全面铺开了。家里人很快就习惯了她的“嘘”声。王秀英在灶间炒菜,锅铲声音稍大,晚晚就会蹭到门口,小声提醒:“娘,轻点,三哥算题呢。”林向西在院里刨木头,刨子“嗤啦”声有节奏地响起,晚晚也会跑出去,拉着他的衣角:“二哥,歇会儿再刨吧?声音传屋里了。”连大侄子小栋哭了,晚晚都会赶紧跑过去,学着大嫂的样子轻轻拍哄,嘴里念叨:“小栋不哭,不哭哦,三叔在学习,咱们乖。”
最考验她“业务能力”的,是应对来串门的邻居。农村人家,没事就爱互相串个门,唠唠嗑。自从林向北回家复习,晚晚就成了林家无形的“门禁”。谁在院门外一露头,或者刚喊一声“秀英在家不?”,晚晚只要在家,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门口,竖起手指,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说:
“李婶,我娘在呢,但我三哥在屋里学习,要考大学,您说话能小点声不?”
“赵奶奶,您来啦?我三哥在做题,咱悄悄的啊。”
“铁蛋哥,你找我二哥玩?他今天没空,我三哥学习呢,不能吵。”
她个子小,站在门槛里,仰着脸,表情严肃又带着点恳求,那模样让人又好笑又心疼。邻居们大都通情达理,知道考大学是大事,也都配合地压低声音,或者干脆改天再来。有时还会打趣她两句:“晚晚,你这小管家当得真称职!”“行,听我们小警卫的,不吵你三哥。”晚晚被夸了,也不骄傲,只是抿嘴笑笑,但心里更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了。
有时,她也会“执法过度”。比如,窗外树上麻雀叽喳叫得欢,她会皱着眉头盯着窗户,好像能用眼神把麻雀吓跑。风吹得门轴“吱呀”轻响,她也会跑过去,用手扶着门,试图让它不发出声音。这些孩子气的举动,常常让家里大人忍俊不禁,但心里都暖洋洋的。林向北更是感动,学习间隙抬头,看到妹妹像只警惕的小鹿,在屋里屋外无声地“巡逻”,维护着他这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那种被全家人小心翼翼呵护、全力支持的感觉,让他疲惫的心里充满了力量和温暖。他会趁休息时,把晚晚叫过来,摸摸她的头,塞给她一块糖,或者给她讲一道简单的题作为“奖励”。
晚晚的“警卫”名声,渐渐在村里传开了。大人们茶余饭后说起来,都笑着夸:“林家那小晚晚,真是个小人精,懂事得让人心疼。”“向北学习,她比谁都上心,满屋子给他维持秩序呢。”“林家这小闺女,将来肯定也有出息。”
对这些议论,晚晚并不知道,也不在意。她只是凭着一颗最简单、最纯粹的心,想为那个伏案苦读、肩负着全家希望的三哥,为这个她深爱着的、温暖的家,做一点她力所能及的事。在她看来,保持安静,让三哥能好好看书、做题,就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贡献。这份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守护,像一抹最柔和的底色,静静地铺陈在林向北那段紧张忙碌的备考时光里,成为他记忆中最温馨、最动人的片段之一。而“林家的小管家”这个称呼,也成了那段特殊日子里,乡亲们对晚晚最亲切、最善意的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