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第2页)
“秀英,恭喜啊!你们两口子可算熬出头了!”
王秀英被围在中间,又哭又笑,只会一个劲儿点头说“谢谢,谢谢大家”。林向西挤过来,接过娘手里珍贵的信封,护着娘和妹妹往屋里走。赵红梅也抱着孩子出来了,脸上是满满的喜悦。
林建国正在不远的地里拾掇田埂,听到村里的喧闹和老陈隐约的喊声,心里一动,丢下家伙什就往家跑。刚跑到院门口,就撞见了被邻居们围着的妻女,还有林向西手里那个显眼的白色信封。
“他爹!他爹!向北……向北录取了!北京!”王秀英看到丈夫,眼泪又涌了出来,指着那信封。
林建国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从林向西手里拿过信封。他没像王秀英那样激动落泪,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拿着信封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就着明亮的阳光,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着信封上的字和那鲜红的公章,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妻子,又看看围观的乡亲们,深陷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而舒展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膛。他重重地、清晰地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像一块巨石落地,砸在了所有人心上。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堂屋。王秀英用颤抖的手,小心地、一点一点撕开信封封口,生怕撕坏了里面的纸。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文件。最上面就是那张正式的“录取通知书”,淡黄色的纸张,顶部印着醒目的红色校名和“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下面用端庄的印刷体写着:
“林向北同学:经审核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机械系机械制造工艺及设备专业学习。请于一九七八年九月十日至十二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下面盖着更大的、更鲜红的学校公章和招生办公室的章。还有入学注意事项、户口迁移、粮油关系转移等一堆说明和表格。
王秀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声音哽咽,但很清晰。每念一句,屋里就静一分,只有她带着泪意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念到最后“到校报到”,她再也念不下去,把通知书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淌。
林建国拿过通知书,又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眼巴巴等着的林向西、赵红梅,还有扒着桌沿、踮着脚的晚晚看。晚晚不认识那么多字,但她认得“林向北”、“北京”、“大学”这些关键的字眼。她知道,这张薄薄的纸,有魔法,它能带三哥去一个很远很远、叫北京的好地方,学很厉害的本事。
“北京在哪?”晚晚仰起小脸,看着爹娘,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北京,对她来说,只是个在《小兵张嘎》封底看到过的地名,是三哥信里提过的遥远所在。
林向北正好这个星期天在家!他早上说去公社中学找老师问点事,还没回来。但家里已经等不及要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了。林向西跑出去,在村口迎他。
没过多久,林向北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刚进村,就感觉气氛不对,好多人笑着跟他打招呼,眼神怪怪的。等他看到二哥气喘吁吁、满脸放光地跑过来,心里“咯噔”一下,有了预感。
“向北!快!快回家!录取通知书到了!北京!你的!”林向西拉着他的车把,语无伦次。
林向北脑子“嗡”的一声,自行车差点歪倒。他定了定神,跟着二哥几乎是跑着回了家。一进院子,就看到爹娘、大嫂、妹妹,还有不少邻居,都站在堂屋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巨大喜悦。
“向北……”王秀英喊了一声,把那张录取通知书递过来,眼泪又下来了。
林向北走过去,接过那张他梦寐以求的纸。他的手也在抖,比娘抖得还厉害。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的眼睛里,心里。北京XX工业大学,机械系……是真的,他真的考上了!从恢复高考消息传来那夜的狂喜,到备考的艰辛,考后的忐忑,漫长的等待……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冲得他头晕目眩,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他紧紧攥着通知书,指关节捏得发白,抬起头,看着父母,看着哥嫂,看着妹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防,顺着年轻清瘦的脸颊滑落。
晚晚跑到三哥身边,拉拉他的衣角,又仰脸问了一遍:“三哥,北京在哪?”
林向北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晚晚惊呼一声,随即咯咯笑起来。林向北把脸埋在妹妹带着皂角清香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希望:
“北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天安门,有长城,有很多很多高楼,有很多很多书……三哥,就要去那里了。等三哥站稳脚跟,就带晚晚去,去北京看天安门!”
晚晚被转得晕乎乎的,但三哥的话,她听懂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天安门,三哥要去,还要带她去!她伸出小手,搂住三哥的脖子,大声说:“嗯!三哥带我去!我也要去北京!”
堂屋里,院子里,充满了笑声、泪水、祝贺声。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在每个人手中传递,被目光一遍遍抚摸。它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寒夜里亮起的一盏灯,是苦尽甘来的一份凭证,是这个平凡农村家庭奋力托举出的、一个崭新未来的开端。林建国和王秀英看着相拥的儿女,看着那张改变命运的通知书,看着满屋发自内心喜悦的乡亲,觉得这么多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都值了。日子,真的有奔头了。而晚晚心里,那颗“我也要考大学”的种子,被三哥的录取通知书浇灌,悄悄地、坚定地,又萌发出了一瓣新鲜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