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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朋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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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有几天了,林晚晚对上学这件事,从最初的紧张新奇,慢慢变得习惯起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自己穿好衣服,等着娘给梳头,然后背着小书包,牵着娘的手,走在渐渐亮起来的村路上。学校的日子很简单,上课,下课,做操,玩耍。她喜欢听李老师讲课,喜欢看黑板上出现新字,喜欢在本子上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她写得很认真。

她的座位还在第一排中间。几天下来,她也偷偷观察过班上的同学。有流着清鼻涕、上课老做小动作、被李老师点名批评过好几次的铁蛋;有扎着两个羊角辫、说话细声细气、总爱借她橡皮用的小玲;还有坐她后排、总爱用铅笔尖偷偷戳她后背、等她回头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的调皮鬼二狗子……但让她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同桌,那个开学第一天就坐在她旁边的女孩。

女孩叫小芳,是李老师点名时晚晚记住的。小芳比晚晚大一点,看起来有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也稍微高些。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脚脖子。但衣服很干净,补丁的针脚细密平整,看得出缝补的人很用心。她的头发有些枯黄,在脑后扎成一根细细的、不太精神的独辫,用一根黑色的旧毛线扎着,碎发用沾了水的梳子抿得服服帖帖。脸上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圆润红扑扑的,有点瘦,显得眼睛特别大,看人时带着点怯生生的、又很认真的神情,不怎么爱笑。

小芳话很少。上课时坐得笔直,像棵小松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从不乱动。李老师提问,她从不主动举手,但如果叫到她,她会慢慢地站起来,声音不大,像蚊子哼哼,但总能答对,字也认得清楚。下课了,别的孩子一窝蜂跑出去疯玩,跳房子,扔沙包,大喊大叫。她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她的书包是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布袋)拿出一个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或者一片干树叶,自己低着头,在桌上摆弄,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或者就只是发呆。有调皮的男生跑过她身边故意撞一下桌子,把她的铅笔碰到地上,她也只是抬起头看一眼,抿抿嘴,不吭声,自己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擦灰,又放回原处。

晚晚觉得这个小芳有点不一样。她不像小玲那样爱跟自己说悄悄话,问东问西;也不像铁蛋那样总是想逗她,扯她辫子。她很安静,很……干净。不是指衣服,是那种感觉,像秋天雨后干净的青石板路,清清凉凉的,不起波澜,但看着舒服。晚晚想跟她说话,问问她玩的是什么石子,那叶子是什么树的,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点不好意思,怕打扰了她那份安静。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李老师在教新字“天”、“地”、“人”,领着大家一遍遍读,又在黑板上用粉笔示范笔画顺序,横要平,竖要直。晚晚学得很认真,小手在桌上比划着,嘴里无声地念。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旁边的小芳,发现小芳也在桌上比划,但手指的动作有点怪,好像不太灵便,笔画有些滞涩。她仔细一看,小芳的手指关节有点粗,皮肤也有些粗糙,指甲缝里似乎有没洗净的污渍,不像自己的小手软乎乎、白嫩嫩的,倒像是……像是经常干活、被水泡、被东西磨的手。

下课钟“当当”敲响了,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李老师宣布放学,叮嘱大家下午别迟到,记得带作业。孩子们欢呼一声,像出笼的小鸟,抓起书包就往外冲,桌椅板凳被撞得哐当响。晚晚也收拾好书本铅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把带子系好。她侧头看看小芳,小芳也在慢慢地收拾,动作不紧不慢,一丝不乱。她的文具很少,只有一支很短很短的、用得只剩下小拇指长的铅笔头,用纸卷了一层又一层接着用,和半块用得棱角都磨圆了的、黑乎乎的橡皮。本子也是用各种废纸订的,大小不一。

“小芳,”晚晚鼓起勇气,小声叫了一句。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显得有点空。

小芳抬起头,大眼睛看着她,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你……你家在哪儿啊?”晚晚没话找话,问完就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开学点名不是说过了吗?

“在村西头,老槐树再往西,最边上的那家。”小芳的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没有不耐烦。

“哦……”晚晚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正好这时,王秀英在教室门口朝她招手,她赶紧背起书包,对小芳说了声“下午见”,就跑了出去。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芳还在慢吞吞地收拾,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给她瘦小的身影镶了道淡淡的金边。

下午上学,晚晚特意早点从家里出来。她心里惦记着那个安静的同桌。出门前,她揣了一个小小的、用洗干净的旧手绢包着的布包,里面是娘给她带的晌午加餐——半块玉米面掺了白面烙的饼子,饼子还带着点灶火的余温,喷香。娘说她下午课长,怕她饿。晚晚想好了,要是小芳下午还那么安静,一个人坐着,她就……她就问问她吃不吃饼子。她记得小芳中午好像没回家(有的住得远的孩子不带饭,就饿着),也不知道她吃没吃东西。

到了教室,小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看着摊开的语文书,手指指着上面的字,嘴唇无声地动着,好像在复习上午学的,又好像在预习下午的内容。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在她有些枯黄的头发上跳跃。晚晚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手绢包,放在桌上。饼子的香味隐隐约约透出来,混合着手绢上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

“小芳,你……晌午吃饭了吗?”晚晚问,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心跳也快了点。她平时不是个主动搭话的孩子。

小芳转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小手绢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没。”

“那……你饿不饿?”晚晚追问,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没了。她拿起那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烙得焦香的饼子,还冒着丝丝热气。她掰了稍大、看起来更软和的一半,递到小芳面前:“给,我娘烙的饼,可香了,你尝尝。我吃不完。”

小芳愣住了,大眼睛看着那半块诱人的饼子,又看看晚晚亮晶晶的、带着真诚期待的眼睛,脸微微红了,连忙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不,不用,我……我不饿……”

“你尝尝嘛,真的好吃。我娘烙饼可拿手了,放了点葱花,可香了。”晚晚很坚持,把饼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小芳的胸口,“我吃不完,剩下就浪费了。”

小芳看着晚晚真诚的眼睛,又看看那块散发着粮食质朴香气的饼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那双有点粗糙的小手,接了过去,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不谢不谢,快吃!”晚晚高兴了,自己也拿起剩下的半块,小口吃起来。饼子有点干,但越嚼越香,玉米面的甜和葱花的香混在一起。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小芳。小芳吃得很慢,很珍惜,小口小口地咬着,细细地咀嚼,好像要把每一丝味道都尝尽。她吃的时候,一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教室里陆续有孩子进来,看到她们在吃东西,有的露出羡慕的眼神,吸吸鼻子,但没人过来讨要。两个女孩就这么并排坐着,安静地分享着半块饼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们身上、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这一刻,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打闹声好像都远去了,只剩下她们细碎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的鸟叫。

吃完饼子,小芳从自己那个旧布袋书包里,也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那手绢更旧,洗得发硬了。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十几颗红褐色、皱皱的、个头不大的野枣,看样子是秋天时在山上摘了晒干的,保存得挺好,没有坏。“给,野枣,我奶奶去年秋天晒的,甜。”她把小手绢往晚晚那边推了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晚晚惊喜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枣肉很厚实,虽然干了,但甜味很浓,带着阳光晒过的、醇厚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野果子特有的酸香。“真甜!谢谢小芳!”她眯起眼睛笑了,这是她吃过最甜的野枣。

“嗯。”小芳抿嘴笑了笑,这是晚晚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亮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点点涟漪,很好看。

一块饼子,一把野枣,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打开了两个孩子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陌生和羞涩的隔膜。下午上课,她们还是坐得笔直,认真听讲,但偶尔会趁李老师转身写黑板时,飞快地对视一眼,偷偷笑一下,有种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晚晚发现小芳的铅笔头太短了,写字时得很用力地捏着,写出来的字都歪歪扭扭,很费劲。她想了想,从自己铅笔盒里拿出一支比较长、但用了一半的铅笔,悄悄推过去一点,小声说:“用这支,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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