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朋友（第2页）
小芳看了看那支铅笔，又看看晚晚，没说话，但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她拿起那支笔，试了试，果然轻松多了，写出来的字也端正了些。她没有立刻还回来，只是用得更小心了，写完几个字，就检查一下笔尖有没有秃。
下课了，晚晚想上厕所。她看看旁边刚放下笔的小芳，小声问：“小芳，你去厕所不？”
小芳点点头。
“那咱们一起去吧？”晚晚提议，心里有点小期待。
“好。”小芳应道，声音比之前大了点。
两个女孩手拉着手，一起走出教室。晚晚的手软软的，热乎乎的，因为紧张和一点兴奋，手心有点潮；小芳的手细细的，有点凉，骨节分明，但握得很紧，很踏实。她们穿过嬉闹的院子，走向院子角落那个简陋的、用土坯垒的、不分男女的厕所（轮流使用）。路上有调皮的男生朝她们做鬼脸，吹口哨，她们也不理会，只是把手拉得更紧了些，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好像这样就能获得勇气。
从厕所出来，她们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秋日下午的风凉丝丝的，吹动着她们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田野干燥的气息。
“小芳，你奶奶对你真好，还给你晒枣吃。”晚晚说，嘴里似乎还有野枣的甜味。
“嗯，奶奶好。”小芳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飘远，“奶奶眼睛不好，做不了重活。我放学回去，要帮奶奶烧火，喂鸡，有时还去挖点野菜。”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真能干！”晚晚由衷地说，心里有点佩服。她想起自己在家，娘和哥哥们几乎不让她干什么活，最多就是递个东西，看看小鸡。她觉得小芳虽然只比自己大一点，但好像懂得多，也会得多。
“没啥，应该的。”小芳说，语气很平淡，好像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晚晚，眼睛亮亮的，“晚晚，你娘是老师，你爹开拖拉机，你还有三个哥哥，你家真好。”她的话里没有嫉妒，只有单纯的陈述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向往。
晚晚没想到小芳知道这么多，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为自家感到小小的骄傲：“嗯……还行吧。我大哥在县里厂子上班，三哥在县里上高中，不常回来。我二哥在跟人学木匠。”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抓住小芳的胳膊，“小芳，等星期天，你去我家玩吧？我家有只大母鸡，最近老下双黄蛋！还有一窝春天孵的小鸡，毛茸茸的，可好玩了！我带你去看！”
小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点亮的星子，但随即又黯了下去，她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不了，星期天我要跟奶奶去后山挖野菜，还要捡柴火。奶奶眼睛不好，我得看着她。”她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土。
晚晚有点失望，但也能理解，心里对小芳更多了几分亲近和同情。“那……等你有空的时候。或者，以后上学放学，咱们可以一起走！你家在西头，我家在东头，但可以一起走一段路，走到岔路口！”这次，她的提议更具体了些。
这次，小芳没有立刻拒绝。她抬起头，看着晚晚亮晶晶的、充满真诚期待的眼睛，那眼睛像两汪清泉，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施舍或怜悯，只有单纯的、想一起作伴的欢喜。她脸上又露出了那个浅浅的、但很真实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晰了些：“好。”
下午放学钟敲响，孩子们涌出教室。晚晚和小芳一起收拾好书包，手拉着手走出校门。王秀英已经在门口等晚晚了，看到女儿拉着一个新伙伴，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
“娘，这是小芳，我同桌，也是我好朋友！”晚晚兴奋地介绍，小脸红扑扑的。
“王老师好。”小芳松开晚晚的手，规规矩矩地朝王秀英鞠了个躬，站得笔直。
“哎，好孩子。”王秀英早就知道小芳家的情况，看着这个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澈沉静、举止有礼的女孩，心里多了几分怜爱和赞赏，“一起走吗？送送你。”
“我家在那边。”小芳指指西头。
“那正好，我们送你一段。”王秀英牵起晚晚，晚晚又立刻很自然地拉住了小芳的手。
三个身影，在秋日夕阳金红色的余晖中，沿着村路慢慢走着。晚晚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学校的事，李老师又教了新字，铁蛋上课又被罚站了，她把饼子分给小芳吃了，小芳给的野枣可甜了……王秀英含笑听着，不时回应两句。小芳安静地走在晚晚另一边，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被晚晚夸张的语气逗得抿嘴笑一下，夕阳给她有些瘦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走到岔路口，小芳停下来，对王秀英和晚晚说：“王老师，晚晚，我往这边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小芳，明天我还给你带好吃的！”晚晚用力挥手，声音里满是不舍和期待。
“嗯，明天见。”小芳也挥挥手，然后转身，朝着西头那条更窄、两旁长满杂草、通往村边的小路走去。她的背影瘦瘦的，书包旧旧的，但脚步很稳，背挺得直直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单，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晚晚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一片蓖麻丛后面，才跟着娘继续往家走。她心里暖洋洋的，涨得满满的，那种感觉比吃了糖还甜，还踏实。上学不仅学到了“人、口、手、天、地”，不仅看到了更广阔的黑板，认识了严厉又慈祥的李老师，她还拥有了一个好朋友，一个会分享野枣、会安静微笑、会和她手拉手去厕所、会认真听她说话的朋友。这份崭新的、稚嫩却纯粹的友谊，像秋天里那颗最甜、最厚实的野枣，滋味悠长，让她对“上学”这件事，又多了许多许多具体的、温暖的期待和欢喜。她知道，从今天起，上学路上，课间休息，放学回家，她都不会是一个人了。她有朋友了，她叫小芳，是她的同桌，是她愿意分享半块饼子、也愿意回赠一把野枣的好朋友。这份认知，让她小小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宽阔而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