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第一天(第1页)
一九七五年的九月一号,天还没亮透,东边天上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林晚晚就自己醒了。她不是被鸡叫醒的,也不是被娘起身的动静吵醒的,就是心里头有事,装着事,天不亮就睡不着了。窗户外头还黑蒙蒙的,只有一点点灰白的光透进来,能勉强看清屋里炕柜模糊的轮廓。
她躺在被窝里,睁着大眼睛,听着外屋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那是娘起来了。紧接着是水舀子碰到水缸沿的声音,锅盖轻轻放在灶台上的声音,还有爹低低的、压抑着的咳嗽声。这些平时她可能注意不到的声音,在今早显得格外清晰。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快,有点慌,但更多的是一种新鲜的、痒酥酥的兴奋。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着黑,自己找到放在炕头的小褂子——那件最干净的、浅蓝色带小白点的旧褂子,虽然洗得发白,但一个补丁也没有。裤子是娘用二哥的旧裤子改的,裤脚挽了两道。她笨拙地往身上套,扣子有点难扣,摸索了半天。
外屋传来娘温和的声音:“晚晚,醒了吗?该起了。”
“哎,醒了!”晚晚脆生生地应道,赶紧加快动作。
王秀英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女儿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虽然扣子扣得有点歪,心里一暖。她把水盆放在凳子上,拧了把热毛巾,给晚晚擦脸。热乎乎的毛巾敷在脸上,带着娘手上淡淡的皂角味,舒服极了。擦完脸,又帮她重新把扣子扣正,抻了抻衣角。
“坐下,娘给你梳头。”王秀英拿过梳子,沾了点放在窗台上的小碗里的清水。晚晚的头发又黑又密,发质柔软。王秀英在她头顶正中分了个笔直的发印,然后左边梳一个小辫,右边梳一个小辫。梳得很仔细,每一缕头发都归拢得服服帖帖。最后,用两根崭新的、红色的玻璃丝头绳扎紧,还在发梢灵巧地绑了两个小小的蝴蝶结。晚晚的头发被梳得光溜溜的,两个小辫翘翘的,衬得小脸格外白净精神。
“我们晚晚真精神,是大姑娘了。”王秀英满意地端详着,又帮她把额前细碎的绒毛抿了抿。
晚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心里那点模糊的期待,变得清晰起来,涨得满满的。她跑到墙边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前,踮着脚照。镜子里的小姑娘,眼睛因为刚醒来和隐约的兴奋,显得格外水亮,两个翘辫子衬得脸蛋圆鼓鼓的。她对自己今天的模样很满意。
堂屋里,早饭已经摆好了。和往常的玉米面糊糊、窝头不一样,今天桌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煮得恰到好处,汤色清亮,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宝贵的、金黄色的油花。最让晚晚眼睛发亮的是,面条上面,稳稳地卧着一个圆滚滚、白生生的荷包蛋!鸡蛋煮得正好,蛋白凝固得像云朵,蛋黄还带着点溏心,在清汤里颤巍巍的。
“长寿面,还有鸡蛋!”晚晚惊喜地叫出声,小手扒着桌沿,踮起脚尖看。面条平时就不常吃,鸡蛋更是金贵东西,这样单独给她煮一个完整的荷包蛋,更是难得中的难得。空气里弥漫着面条、葱油和鸡蛋混合的、令人垂涎的香气。
“对,今天头一天上学,吃碗面条,顺顺溜溜。再吃个鸡蛋,考一百分。”王秀英把晚晚抱到凳子上坐好,把那碗面推到她面前,“来,趁热吃。小心烫,慢慢吃。”
林建国也坐在桌边,面前是平常的糊糊和窝头,但看着晚晚那碗丰盛的长寿面,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晚晚,去了学校,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处,别打架。”他嘱咐道,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嗯,知道。”晚晚认真点头,拿起筷子。她先小心地夹起荷包蛋,蛋太大了,她夹不起来。王秀英用筷子帮她分成两半,金灿灿的、半凝固的蛋黄流出来一点,混在清汤里,更诱人了。晚晚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和蛋白,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接着又挑起一筷子面条,“呼噜”吸进嘴里,面条筋道爽滑,带着纯粹的面香和葱油的清香。她吃得很香,但心里惦记着上学的事,吃得比平时快了些。
“慢点吃,别噎着。”王秀英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交织的复杂情绪。孩子要离开家,迈进学校的门了,哪怕只是村里的小学,当娘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又充满期盼。
吃完饭,王秀英拿过一个崭新的、红底撒着白色小碎花的布书包。书包是昨晚才赶工做好的,不大,刚好能装下两本书和一个小本子。娘的手巧,书包做得有棱有角,还缝了一个小兜在上面,能放块橡皮或者手绢。带子是用同色的布条接的,不长不短。
“来,背上试试。”王秀英帮晚晚背上书包,调整了一下带子的长度。书包不重,但背在背上,感觉却不一样,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学生”的身份。晚晚挺了挺小胸脯,让书包带子更服帖些。她又检查了一下书包里面:一个崭新的田字格本,是娘用攒的纸订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字写着“林晚晚”;两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是大哥以前用剩的;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旧手绢;还有那本《小兵张嘎》——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带上,虽然可能没时间看,但放在书包里,就好像有个熟悉的伙伴陪着她。
“走吧,娘送你去。”王秀英也收拾好了,她今天也要去学校上课。
“爹,我去上学了!”晚晚朝正在门口抽烟目送她们的林建国挥挥手,声音里带着雀跃。
“哎,去吧。”林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妻女走出院子。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他还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纹,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高兴,又像是有点空。
去学校的路,晚晚跟着娘走过很多次,但今天走起来,感觉完全不同。脚下的土路好像更平整了,路边的杨树叶子在晨风中哗啦啦响,好像也在为她鼓掌。空气清新,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她紧紧牵着娘的手,小短腿紧倒腾,才能跟上娘的步子。心跳得还是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是紧张的,也是兴奋的。
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去上学的孩子,有比晚晚大好几岁的,一边走一边打闹;也有和她差不多、被大人领着的,脸上带着新奇和一点点拘谨。看到王秀英,孩子们都喊“王老师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身边那个背着红花书包、扎着翘辫子、眼睛亮晶晶的小不点身上瞟。
“王老师,这是您家小妹妹?也上学啦?”
“晚晚妹妹,你也来上学啊?”
“哇,晚晚你的书包真好看!红花的!”
晚晚有点害羞,往娘身后躲了躲,但心里又有点小骄傲,小声地回应着“嗯”、“早上好”。她看到小芳也在不远处,被她奶奶牵着。小芳今天也穿了件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书包。看到晚晚,小芳抿嘴笑了笑,晚晚也朝她笑了笑。
学校就在大队部旁边,是两间旧瓦房,原来可能是仓库或者会议室改的。院子不大,打扫得还算干净。墙上用白灰刷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大字,白灰有些剥落了。院子一角,那半截当钟用的铁轨挂在老槐树下,在晨光中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