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第一天(第2页)
已经有不少孩子聚集在院子里了,叽叽喳喳,像一窝兴奋的小麻雀。有的一看就是“老生”,熟门熟路地打闹追逐,炫耀着暑假的新鲜事;有的则和晚晚一样,是第一天来的“新生”,怯生生地站在屋檐下或者父母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一切,有的眼圈还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王秀英把晚晚带到其中一间教室门口。门口站着一位四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女老师,正是晚晚一年级的班主任,姓李。李老师面容和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温和与睿智。
“李老师,这就是我们家晚晚,今天来报到。”王秀英把晚晚往前轻轻推了推。
“李老师好。”晚晚按照娘教的,小声但清晰地问好,还学着见过的大孩子样子,微微弯了弯腰,两个小辫随着动作一颤。
“哎,你好,林晚晚同学。”李老师笑了,弯下腰,视线与晚晚平齐,“欢迎你来上学。以后就是小学生了,要守纪律,爱学习,团结同学,能做到吗?”
“能。”晚晚用力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好孩子。”李老师直起身,对王秀英说,“王老师您忙去吧,孩子交给我就行。”
王秀英又叮嘱了晚晚两句“听老师话”、“渴了记得喝水”,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她自己的教室走去。晚晚看着娘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有点想追上去。但她忍住了,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看着娘的身影消失在另一间教室门口,才转过头,看向李老师。
“来,林晚晚,跟老师进来,找个座位。”李老师牵起她的小手,走进了教室。
教室比晚晚想象的要简陋,但也比家里堂屋大得多。墙是灰扑扑的,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纸,有些破了洞,用旧报纸糊着。黑板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刷了黑漆做成的,已经有些斑驳,反着光。课桌是长条形的,很旧了,桌面被刻划得一道一道的,还留有墨迹和铅笔印。椅子是长条板凳,没有靠背,凳面被磨得光滑。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小半孩子,都是和晚晚差不多大的。看到老师领着一个新生进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晚晚更紧张了,低着头,不敢看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和前面李老师洗得发白的裤腿。
“你就坐这儿吧,第一排,中间,离黑板近,看得清。”李老师把她领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一个空位。同桌是个梳着羊角辫、脸上有点脏、但眼睛很亮的女孩,正偷偷打量着晚晚,见晚晚看过来,赶紧移开目光。
晚晚小心地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在长条板凳上坐好。板凳有点高,她的脚够不着地,悬在空中,晃悠着。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方斑驳的黑板,一动不敢动。心里那只小兔子又开始扑腾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李老师走到讲台上,拿起一根小木棍,轻轻敲了敲桌子:“同学们,安静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班又来了几位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新同学!”
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但很热烈的掌声。晚晚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向阳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了。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老师。以后,我们要在一起学习文化知识,学习劳动,学习做毛主席的好孩子。”李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在有些嘈杂的教室里稳稳地传开,“现在,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排开始,每个同学站起来,说说自己的名字,是哪个小队的,今年几岁了。”
点名开始了。孩子们有的声音洪亮,带着显摆的劲儿;有的细如蚊蚋,说完赶紧坐下;有的紧张得磕磕巴巴,脸涨得通红。晚晚听着,心里默默记着那些陌生的名字。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手紧紧抓着桌沿,用自己觉得最大的声音说:“我叫林晚晚,是向阳大队第三小队的,今年五岁了。”说完,赶紧坐下,心还在咚咚跳,耳朵里嗡嗡响。
“林晚晚,名字很好听。坐下吧。”李老师笑着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等大家都介绍完,李老师开始讲学校的规矩:上课铃声就是命令,要立刻安静;上课不能随便说话,不能下座位,要发言先举手;尊敬老师,团结同学,不打闹;爱护公物,不能乱刻乱画;保持卫生,值日生要认真……晚晚听得非常认真,把每一条都默默记在心里。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好,不能给爹娘丢脸,也不能让李老师失望。
接着,李老师发新书了。语文和算术,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简单的图案和红色的字。书页簇新,散发着好闻的、特别的油墨味。晚晚双手接过,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轻轻翻开。里面是她不认识的字和奇怪的符号(算术题),但她知道,学了这些,她就能看懂小人书下面的字,能算清楚自己捡了多少麦穗,能像三哥一样写信了。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书页,心里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
“同学们,把语文书打开,翻到第一页。今天,我们先来学第一课。”李老师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方方正正的“人”字。粉笔灰簌簌落下。
“这个字,念‘人’。我们每个人,都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是人。”李老师用教鞭指着黑板,慢慢地读,然后领着大家念:“人——”
“人——”孩子们拖长了声音,稚嫩的童音在简陋的教室里回荡,有些参差不齐,但充满了生机。
晚晚看着那个简单的“人”字,又看看黑板,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书。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升起来。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原来是有意思的,是会说话的。她跟着老师,一遍遍地念,小手不自觉地伸出来,在桌面上,照着黑板上的样子,笨拙地划拉着。一撇,一捺。她写得很慢,很认真,虽然只是在空中比划,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写”出了这个字。
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纸洞斜射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忙碌的金色精灵。光正好落在晚晚摊开的语文书第一页上,落在那个新鲜的“人”字上,也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发红、沁出细汗的小脸上。
她坐得笔直,手背在身后(这是刚才老师要求的坐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黑板,看着老师,耳朵竖着,捕捉着老师的每一句话,生怕漏掉一个字。周围还有些细碎的声响,有板凳挪动的吱嘎声,有孩子压抑的咳嗽声,有窗外偶尔的鸟叫,但晚晚好像都听不到了。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黑板上的那个字,和老师温和清晰的声音吸引住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块干燥的海绵,急切地想要吸收所有这些新鲜的知识。
这一刻,坐在向阳大队这间简陋教室第一排的五岁女孩林晚晚,正式开启了她的求学之路。前路漫长,但这第一步,她迈得认真而踏实。书包里的《小兵张嘎》静静地躺着,好像也在默默地为她鼓劲。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不再只是家里的“晚晚”了,她还是“一年级学生林晚晚”。这个新的身份,让她感到一点点陌生,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新鲜的喜悦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她看着书上的“人”字,心里模糊地想,她要好好学,做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像爹一样能干,像娘一样有学问,像哥哥们一样有出息。这个朴素的愿望,像一颗种子,在这开学第一天的晨光里,悄然落进了她纯净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