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拍照(第1页)
入了伏,天就热得没个躲闪。白日里,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到了晚上,屋里也闷得像蒸笼。人们吃过晚饭,都愿意在院子里、巷子口,摇着蒲扇,扯些闲篇,等暑气消得差不多了,才回屋睡觉。就在这燥热沉闷的伏天里,一个顶新鲜、顶稀罕的消息,像一阵带着凉意的风,悄悄在向阳大队传开了:县城照相馆的师傅,要下乡来服务了!
这消息是会计老陈去公社开会带回来的,说是县里“向阳红”照相馆响应号召,方便群众,轮流到各大队给社员拍照,第一站就是向阳大队,时间就定在这个星期天,地点在大队部。
拍照!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这年月,乡下人一辈子能正经照几回相?除了极少数有工作、需要证件照的,或者年轻人结婚登记,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进过照相馆的门。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比新衣服还金贵的“奢侈品”,记录着人生重要的时刻,是能传家、能留作念想的宝贝。
消息一传开,村里就议论开了。谁家想拍个全家福,谁家老人过寿想留影,谁家孩子大了想拍张单人照……成了这几天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当然,拍照是要花钱的,虽然下乡服务比去县城便宜些,但也不是个小数目,得仔细掂量。
林家自然也听说了。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就着最后的天光,话题自然扯到了拍照上。
“他爹,你说,咱们家……拍一张不?”王秀英摇着蒲扇,给身边的晚晚扇着风,试探着问林建国。她声音不高,但眼里有光。她想起自己结婚时,和林建国去公社登记,顺路在公社那家简陋的照相铺子门口看了一眼,里面挂着的样片,新娘子穿着红衣裳,新郎穿着中山装,胸前一朵大红花,笑得有点僵,但看着就喜庆。他们当时没舍得拍,现在想想,有点遗憾。
林建国没立刻回答,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糊糊,放下筷子,摸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拍一张……也行。晚晚都三岁多了,三个小子也难得凑齐。向东这个月能休息不?”
“我问了,他说这个星期天能回来。”王秀英说,眼里期盼的光更亮了。
“那就拍一张全家福。”林建国一锤定音,“钱……我想办法。咱家也好些年没一起照过相了。”他想起自己那张发黄的、当兵时在部队拍的一寸小照,还是黑白的,早就模糊得看不清眉眼。孩子们更是没一张正经照片。
晚晚听着爹娘说话,对“拍照”这个词很陌生。但她感觉到了家里气氛的不同,爹娘好像在做一项重要的决定。她仰着小脸问:“娘,拍照是啥?”
“拍照啊,就是用个机器,叫照相机,对着人‘咔嚓’一下,就把人的样子印在一张纸上了,能留着看,好久好久都不会变。”王秀英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
“把我的样子印在纸上?”晚晚更好奇了,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想象不出怎么印上去。
“对,就像画画像,不过比画得快,也像。”林向西在旁边插嘴,“我在公社墙上贴的宣传画上看过,照相馆的样片,可清楚了!”
“那……疼不疼?”晚晚有点担心地问,她想起打针也是“咔嚓”一下就疼。
全家人都被她逗笑了。“不疼,一点都不疼,就是亮一下光,可快了。”林向北笑着解释。
决定要拍照,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首先是钱。拍照下乡服务,价格是定好的:二寸黑白照片,一张一块二毛钱,加洗一张加三毛。一块二,对林家来说不是小数,能买好几斤盐,或者扯几尺布了。林建国和王秀英盘算了一下家里的积蓄,又拿出林向东这个月刚捎回来的工资(他留了生活费,其余都交给了家里),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一块二,还多备了几毛钱,万一有别的用项。
钱用一块干净的手绢包好,仔细地放在王秀英贴身的口袋里,用别针别好。
然后是穿什么。拍全家福,得穿得整齐些。可家里哪有什么像样的新衣服?王秀英把箱子底都翻了一遍。最后决定:林建国就穿他那件洗得发白、但补丁最少的旧工装,扣子扣好。王秀英自己,穿那件半新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还是当年林向东进厂时,用他的布票给买的,平时舍不得穿。林向东在厂里有工作服,但休息日回来有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半新的涤卡上衣,看着精神。林向西和林向北,就穿过年做的那两件灰色斜纹布褂子,虽然洗过几水,有些发白,但干净平整。晚晚嘛,自然是那件红底白花的棉袄罩衫,虽然冬天穿的,但现在穿着拍照,颜色最鲜亮喜庆,而且袖子短了,正好露出一点里面的袖子,看着也活泼。头发也得重新梳过,王秀英用沾了水的梳子,给晚晚扎了两个翘翘的小辫,用红头绳系好。
星期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王秀英就起来了。烧水,让大家轮流洗脸,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早饭也吃得早。林向东果然一早就从厂里赶了回来,也换上了那件涤卡上衣。一家人互相打量着,都觉得精神了不少。
“走,咱们早点去,别赶在人多的时候。”林建国发话。
一家人锁好门,朝着大队部走去。路上遇到不少同样穿戴整齐、拖家带口去拍照的乡亲,互相打着招呼,脸上都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淡淡的兴奋。
大队部的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靠墙根支着一张旧课桌,桌上放着那个神秘的、用黑布罩着的方盒子——照相机。照相机架在一个三条腿的铁架子上。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男师傅,正在摆弄一些黑乎乎的片匣子。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点的助手,负责登记、收费、维持秩序。院子一侧拉了根绳子,上面用夹子夹着几张已经拍好、还没取走的样片,都是黑白的人像,有老人的,有孩子的,也有全家福,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品评。
“看,那就是照相机!”
“拍出来真清楚,连头发丝儿都能看见!”
“哎,你看老李家那张,他爹笑得多不自然……”
林家也凑过去看了会儿样片,心里更有了底,也更多了些期待和忐忑。
王秀英去登记、交钱。师傅在本子上记下“林建国,全家福一张,二寸”,收了那一块二毛钱,撕下一张小小的、印着号码的纸条给她:“拿好,取照片的凭证。下一个!”
轮到他们拍照了。师傅指挥着他们在照相机前面站好。背景是大队部办公室那面刷了白灰的墙,墙上贴着标语,有些斑驳,但在黑白照片里应该不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