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拍照（第2页）

“来，大人坐，孩子站后面。”师傅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很权威。

林建国搬来一条长条板凳，放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和王秀英并排坐在板凳上。林向东、林向西、林向北三个儿子，按照高矮，站在父母身后。晚晚被王秀英抱起来，侧放在自己腿上坐着，面朝照相机。

“坐好，别动。看这里，看镜头。”师傅从黑布罩子里探出头，指了指照相机上那个圆圆的镜头。

一家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表情也严肃起来，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晚晚被妈妈抱着，觉得大家的姿势都怪怪的，她也学着大人，绷着小脸，睁大眼睛看着前面。

师傅又钻回黑布罩子里，鼓捣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等着拍照的和已经拍完看热闹的人，也都屏息看着。

“放松点，别那么紧张。对，笑一笑，高兴的事，拍出来好看。”师傅的声音从黑布罩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笑一笑？林建国努力扯了扯嘴角，但感觉有点僵。王秀英也试着微笑，但抱着孩子，姿势有点不自然。后面的三个小子更是不知道该怎么笑，林向西咧了咧嘴，比哭还难看。林向北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在考试。林向东稍微好点，但笑容也很勉强。

晚晚看着爹娘哥哥们奇怪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玩，小脸上反而露出一点好奇又懵懂的天真表情。

“好，就这样，别动，看我这里……”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只见他一只手从黑布下伸出来，捏着一个连着线的、像皮球一样的东西。

“准备了，看这里，笑！”师傅最后喊了一声，然后，捏着那个“皮球”的手，用力一捏！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起。同时，照相机旁边一个架子上，有个东西猛地闪了一下，发出耀眼的白光，又瞬间熄灭。

晚晚被那突然的闪光和响声吓了一跳，小身子本能地往后一缩，眼睛也闭了一下。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好了，下一个！”师傅从黑布罩子里钻出来，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助手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这……就拍完了？一家人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好像还没准备好，就结束了。他们从拍照的位置上散开，走到一边，还有点回不过神。

“刚才……闪光了，吓我一跳。”林向西小声说。

“我也是，光太强了。”林向北揉揉眼睛。

“晚晚没吓着吧？”王秀英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晚晚摇摇头，眼睛还看着那个已经被黑布重新盖好的照相机，小声说：“亮了，响了一下，就好了。不疼。”

大家都笑了，刚才那点紧张和不适，也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他们完成了家里一件“大事”。

拍完照，心里好像落下了一块石头，又好像多了份沉甸甸的期盼。那张小小的、还没洗出来的照片，承载着全家在这个盛夏上午，最郑重其事的表情和姿态。它会把这一刻的林建国、王秀英、林向东、林向西、林向北，还有三岁多的、穿着小红褂、扎着小辫、表情有点懵懂的林晚晚，永远地定格下来。

回去的路上，一家人脚步轻快了许多。阳光依然炽烈，但他们心里却好像揣着一小片清凉的树荫，那是关于未来的、美好的念想。他们开始猜测照片会拍成什么样，谁的表情最好，谁可能闭眼了，晚晚会不会被拍成小哭包……

“等照片取回来，咱们得买个相框装起来。”王秀英已经开始计划了。

“就挂在爹的奖状旁边。”林向北提议。

“对，挂一起，都是咱们家的光荣和纪念。”林建国点头。

晚晚被林向西牵着，走在中间。她不太懂“永远定格”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刚才爹娘哥哥们和她一起，被那个“黑盒子”照了一下。等那张印着他们样子的纸拿回来，她就能看到自己坐在娘腿上、大家一起“看这里”的样子了。这让她对那个还没见到的、叫做“照片”的东西，充满了单纯的、热切的期待。

这个炎热的、平凡的星期天上午，在向阳大队的院子里，随着那一声轻微的“咔嚓”，1974年的夏天，林家五口人最寻常又最不寻常的模样，就这样被悄然收藏进了时光的暗盒里，等待着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成为他们清贫岁月里，一份可以触摸、可以凝视的、温暖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