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进厂了(第1页)
入了秋,地里的活计渐渐少了,天也一天比一天凉得快。早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寒意,吹得人缩脖子。树叶开始变黄,一片两片地往下掉。向阳大队的人们,忙完了秋收秋种,开始琢磨着怎么对付接下来的漫长冬天,怎么多挣点工分,或者找点别的门路,贴补家用。
林家的气氛,却因为一件事,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隐隐的兴奋和期盼。林向东,家里的大儿子,参加了县农机厂的招工考试,听说有门儿了。
县农机厂,那可是正经的国营单位,吃商品粮的。虽然只是个县里的小厂子,但在庄稼人眼里,那就是端上了铁饭碗,跳出了农门,是顶有出息的事。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这次招工名额不多,要求也严,要初中以上文化,还要体检、政审、考试。林向东念书到初中毕业,成绩还行,人又踏实肯干,在村里年轻人里算是拔尖的。老队长李满仓也帮着说了话,公社那边盖了章,推荐了上去。
这阵子,每次林向东从厂里参加完考试或者面试回来,家里人都围着他问长问短。
“向东,考题难不难?都考啥了?”王秀英最关心这个,她当老师的,知道学习的重要。
“就是些机器的基本原理,看图,还有算术题。不算太难,有些是师傅现场教了让操作的。”林向东搓着手回答,他平时话不多,但说到考试,眼里有光。
“政审那边咋说?咱家可是清清白白的贫农。”林建国抽着旱烟,看似平静,但烟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暴露了他的紧张。
“爹,您放心,咱家几代贫农,根正苗红,政审肯定没问题。”林向东肯定地说。
晚晚虽然听不懂大人们说的“招工”、“考试”、“政审”是啥,但她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一样。大哥回来得比以前更少,偶尔回来,也是跟爹娘在屋里小声说很久的话,眉头有时皱着,有时又舒展开。她知道是跟大哥的“工作”有关,是大事。她不敢吵闹,就乖乖地坐在一旁玩,或者趴在炕上,支着耳朵听,虽然听不明白。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场也打净了,粮食入了仓,公粮交了,该分的也分了。林家的日子照旧过着,玉米面糊糊,窝窝头,咸菜,偶尔见点荤腥。但每个人心里,都像揣着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等着那个最终的消息。
这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林建国出车去了,王秀英在家缝补衣服,晚晚在炕上玩着她那几个宝贝:一个快散架的拨浪鼓,几个磨得光滑的小石子,还有大哥上次回来给她用铁丝拧的一个小弹弓架子(没有皮筋,就是个架子)。
突然,院门外传来邮递员老赵洪亮的声音:“林建国家!有信!县里来的!”
王秀英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她放下针线,心跳得厉害,赶紧下炕,鞋都没穿好就趿拉着跑了出去。晚晚也机灵,骨碌一下爬起来,跟在妈妈后面。
老赵推着那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个绿色的邮包,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秀英,是县农机厂来的,挂号信,得签收。”老赵脸上带着笑,他也知道林家大小子考工的事。
王秀英的手有点抖,接过信封,看了看上面的落款,确实是“红星县农业机械修造厂革命委员会”。她深吸一口气,在老赵递过来的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老赵,进屋喝口水吧。”王秀英客气道。
“不啦,还有信要送。肯定是好事,恭喜了啊!”老赵笑着摆摆手,骑上车走了。
王秀英捏着那封薄薄的信,像捏着一块火炭,又像捧着一块珍宝。她走回屋,坐在炕沿上,竟有些不敢拆。晚晚扒着她的腿,仰头看着她:“娘,信,大哥的?”
“嗯,大哥的。”王秀英定了定神,小心地撕开信封口,抽出里面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是打印的铅字,下面盖着红彤彤的厂革命委员会公章。她识字,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印刷体的字,当看到“经研究决定,录用林向东同志为我厂学徒工”以及后面报到的时间、地点时,她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
“成了……向东他……考上了……”她喃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是高兴的,也是松了一口气的。天知道这段时间,她和林建国心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晚晚看见妈妈哭了,吓了一跳,小手赶紧去擦妈妈的脸:“娘,不哭,不哭。”
王秀英一把搂过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哽咽着:“晚晚,你大哥……有工作了,是工人了……”
晚晚虽然不完全懂,但感觉到妈妈是高兴的,也伸出小胳膊,搂住妈妈的脖子,学着妈妈平时哄她的样子,轻轻拍妈妈的背:“大哥好,大哥棒。”
傍晚,林建国回来了,一进院子就感觉气氛不同。王秀英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晚晚也格外兴奋,跑来跑去。等他看到桌上那封打开的信,听王秀英带着哭音说完,这个平时喜怒不怎么形于色的汉子,眼眶也红了。他拿起那封信,凑到窗户边,借着最后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好像要把那些字都吃进肚子里。然后,他把信轻轻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妻子和女儿,嘴角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地说了一句:“好!好啊!”
林向西和林向北放学回来,得知消息,也高兴得蹦起来。大哥成了工人,这是全家的大喜事!
几天后,林向东从厂里回来了,这次是正式拿到了录用通知,回来收拾行李,准备去厂里报到,开始他的学徒工生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但人看着格外精神,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像过年。王秀英特意用攒的细粮蒸了白面馒头,炒了鸡蛋,还把最后一条咸鱼蒸了。林建国拿出了珍藏的一小瓶地瓜烧,给自己和儿子都倒了一点。
“向东,到了厂里,好好干,听师傅的话,手脚勤快点,多学技术。”林建国端起那一点点酒,郑重地说,“咱家祖辈种地,到你这辈,能进城当工人,不容易,要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