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1章(第9页)
像是被无形的魔鬼扼住了咽喉,驱使着,一下,又一下,疯狂地啄食着那破碎的卵,连同尖锐的蛋壳碎片一起,胡乱地吞咽下去。
冰冷的液体混合着钙质的碎屑滑过我的喉咙,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与窒息感,但那毁灭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然后是另一枚。
我吃得很快,很急,很凶残,仿佛要通过这种自我亵渎的方式,将那个未曾存在的、属于您和我的虚幻未来,彻底地吞回体内,融为一体,化为我的一部分,也化为乌有。
当最后一片尖锐的蛋壳混合着冰冷的黏液被强行咽下,我猛地停了下来。
腹部冰冷、鼓胀、充满了未消化的、死亡的重量。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气紧紧包裹着我,如同裹尸布。
我看着身下狼藉不堪的、沾满黏腻蛋液,体液与淡淡血污的巢穴,看着那些被玷污的、不再柔软的羽毛和黯淡无光的亮片。
巨大的、迟来的、足以将灵魂碾碎的悲痛,终于后知后觉地、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击碎了我。
一声受伤濒死野兽般的嚎哭,泪水如同熔岩般灼热地汹涌而出。
我疯狂地用手掌捶打、用指甲狠狠抓挠自己那刚刚经历过分娩之痛、依旧柔软而布满妊娠纹的小腹。
都是它的错!
是这具无能的身体!
是这具只会徒劳地分泌爱液、只会孕育绝望与死亡的身体的错!
光洁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交错纵横的、红肿的掌印和狰狞的、渗着血珠的抓痕。
疼痛让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病态的清醒,却更加深刻地照见了那无边的绝望与自我厌弃。
博士,您可知,那个我倾尽所有爱与疯狂搭建的、承载了我全部生命热度的巢穴,最终成了埋葬我最后一丝人性温暖的坟墓?
我吞下的不仅是未孵化的卵,更是我自己那颗疯狂而卑微的、渴望为您孕育一个未来的、支离破碎的心。
从那一天起,我身体的一部分,随着那两枚冰冷的、被我亲自啄碎吞食的卵,一起彻底地死去了。
只剩下一个更巨大、更冰冷的空洞,和一股更加无处排遣、只能导向自我毁灭的、对您灼热的渴望,在那片爱情的废墟之上,永恒地、哀伤地燃烧。
然而时间的洪流从未因我内心的崩毁而暂缓它的步伐。
自吞下那两枚凝结着绝望与妄念的卵后,我仿佛一具被淘空了内核的蛹,在我那弥漫着死亡与破碎星光气息的巢穴残骸中,不知蜷缩了多少个日夜。
直到尖锐如冰锥的饥饿感,与更为具体、更为狰狞的生存需求,刺穿我麻木的悲恸,将我这具残破的躯壳重新拖回玻利瓦尔边境凛冽而残酷的现实。
我不得不离开那间浸满泪与血、希望与毁灭的小屋,再度走入风沙与尘埃。
这一次,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凭依。
矿石病的幽灵开始悄然显形——偶尔撕扯肺叶的咳嗽,莫名袭来的、掏空骨骼般的疲惫,以及皮肤下隐约浮现的、不祥的源石结晶微光,都让我本就步履维艰的求生之路,变得更加荆棘密布,如同行走于刀锋。
零散的活计变得遥不可及。
雇主们用警惕而嫌恶的目光,审视我无法完全压抑的呛咳,打量我日益苍白消瘦、隐隐透出青灰色死气的面容。
微薄的所得,已难以支付遮风避雨的陋室租金,更遑论换取那些仅能勉强延缓矿石病侵蚀的、廉价的抑制剂。
绝望,如同湿冷厚重的雾霭,再次将我紧紧缠绕,渗入骨髓。
活下去。
我必须活下去。
这念头并非源于对生命本身的热忱,而是根植于一个更为偏执、更为疯狂的信仰:
等待您。
您说过,“会来找我”。
我必须活着,等到那个或许永不来临的时刻。
我必须保持所谓的自由之身,只为在您或许存在的、某一日突然降临的召唤面前,能够毫无阻滞地、赤裸而虔诚地奔向您。
于是,我做出了选择。
一个将我最后残存的一丝尊严也彻底剥离的选择。
我将自己献上了生存的祭坛,成为了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