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赴死之名(第5页)
他身后半步,紧跟著韩昌。
这是一个矮壮结实的男人,皮肤是长年井下劳作特有的、仿佛渗入了煤灰与岩粉的黝黑粗糙。他身上那套沾满各种洗不净的矿灰、油污的工装裤与外套,与石河身上笔挺的制服形成对比。
他始终低著头,视线躲闪著不敢与周围任何人对视,一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紧张地搓揉工装下摆。
然而,他的脚步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紧紧跟在石河身后,像一个沉默、卑微却又绝对忠诚的影子,或者说,一个知道自己別无选择的附属品。
两人走到光下,在郑元侧后方约两步处停下,形成一个略微错开的队列。
石河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鼓起,然后缓缓吐出,仿佛在调动全身的情绪。
他挺直了原本就笔挺的背脊,让探照灯的光芒能够毫无阻碍地照亮他脸上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先转向胡风,用饱含复杂情感的眼神与之对视了短暂的一秒。
那眼神里有悔悟,有决心,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演技的自信。
然后,他开始缓缓转动身体,让自己的正面朝向大部分人群,让这场“演说”拥有更广阔的观眾席。
“我叫石河,”他的声音洪亮地响起,带著一种经过精心控制的、饱含情感的震颤,既能传达力量,又不失“真诚”的微哑,“落日城矿產资源部。”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捕捉著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的反应。
“我知道……”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低沉,染上適当的沉重,“很多人都记得我以前……做过错事……有过私心,计较过个人得失,甚至……在仓库物资配额、器械分配上,动过一些不该动的手脚,走过一些不该走的捷径。”
他恰到好处地低下头,让额前一丝不苟的头髮在灯光下投下小片阴影,遮盖住眼中可能过於闪烁的光芒。
这停顿持续了大约两秒,足够让“懺悔”的重量沉入听眾心中,又不会因过长而显得虚假。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圈竟真的有些泛红,眼白处浮现出几缕细微的血丝。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积蓄已久的洪水冲开闸门,带著一种压抑后的爆发力,甚至隱隱带上了一丝哭腔,却又巧妙地在崩溃边缘维持著坚强,“我父亲,我爷爷,我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矿工!他们的骨头,他们的魂,还埋在落日城外那片被遗弃的老矿坑里!”
他猛地抬起右手,握成拳头,用力捶打自己的左胸,发出两声结实的闷响,在寂静的峡谷里迴荡。
“这座城就是这么挖出来的!是用染血的矿石、熬乾的血汗,硬生生从废墟和绝望里垒起来的!”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脸上涨起一层潮红,脖颈处青筋绷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现在,它需要我!需要我这身从矿坑里爬出来的骨头!”
他死死瞪著前方,仿佛在与某个无形的敌人对峙,眼泪终於“恰到好处”地、在他情绪最饱满的顶点,挣脱眼眶的束缚,滚落下来,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划过脸颊,闪烁著晶莹而“真挚”的光。
“我石河——就算以前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几乎是在嘶吼,唾沫星子从嘴角迸出,“今天,也要用这身骨头,去源息之地,把能让云鯨真正飞起来的『脊樑挖回来!”
他吼得声嘶力竭,最后一个字几乎破音,带著一种耗尽全力的虚脱感,却又充满悲壮的感染力。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边的韩昌像是接到了信號,猛地抬起头,用他那粗嘎的、带著浓重井下口音的嗓子,瓮声瓮气却异常用力地附和:“对……石哥说得对!我们挖矿的,骨头硬!不怕死!怕的是……怕的是挖了半天,到头来还是没指望!”
他的表演略显生硬,却胜在“质朴”,那黝黑脸上涨红的“窘迫”和眼中刻意瞪大的“真诚”,恰好弥补了石河过於精致的演说。
人群中果然响起了一些零星的、被感染般的低语和嘆息。
几个同样有著矿工背景、脸上刻满风霜痕跡的老人,下意识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不知不觉湿润的眼角。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著同情、感慨和微弱振奋的情绪。
胡风看著石河,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被感动的跡象,也没有流露出厌恶。
他只是在石河情绪似乎达到顶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准备趁热打铁再说几句以巩固这“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悲情英雄形象时,平静地、甚至显得有些突兀地,將目光和声音转向了人群后方另一个方向。
“吴川。”
就在石河激昂的余音尚未完全散去、他脸上那混合著泪痕与潮红的“悲壮”表情还未来得及调整、韩昌那附和声带来的微妙共鸣还在空气中隱隱震颤的当口,胡风这平静无波的两个字,像一把精准而冰冷的薄刃,轻轻划破了刚刚凝聚起来的情感氛围。
石河脸上那饱满的情绪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滯。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未能尽兴的失落和一丝被忽视的不快,但隨即被他用更深的“沉痛”表情掩盖过去。
韩昌则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石河,又看看胡风,最后也只能訕訕地重新低下头,恢復了那副沉默的模样。
人群后方,一个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地靠在生锈龙门吊巨大支架上的身影,动了。
他走得很慢,甚至有些蹣跚,仿佛长期维持一个姿势让关节生了锈。
洗得发白、膝盖和臀部打著深色厚布补丁的工装裤上,沾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斑驳的焊渣锈跡,还有长期摩擦形成的、顏色黯淡的磨损区域。
脚上是一双鞋底几乎被磨平、边缘开裂的帆布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与地面细微的沙沙摩擦。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长期的负重劳作让他的脊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微微前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