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赴死之名(第4页)
峡谷中央这片被灯光圈出的空地,只剩下近乎真空的寂静,和两百多人竭力压抑却依然匯集成潮汐的呼吸声。
胡风握著薄板的手,指关节因为持续用力而绷紧、发白,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道旧伤疤隨之扭动,像是皮肉之下有一条痛苦的神经在独自挣扎。
像是接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又像是终於確认了某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目光交错之际,郑元衝著胡风点了点头。
他先是伸出双手,扶住一直靠放在身侧的那面巨盾的边缘,动作平稳地站起身,只是顺手將盾牌提起,金属底沿轻轻磕碰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壮硕的身躯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人们的目光落在那面布满伤痕的盾牌上,眼神复杂。
他走到光柱中央,在胡风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盾牌隨手立在身侧,双手自然垂落。
胡风看著他,看著这张在光影切割下越发清晰的脸庞。
那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线条、紧抿时显得异常固执的嘴唇轮廓……与记忆中那个在昏暗酒馆里拍著桌子纵声大笑、最后却沉默地走向黎明前最黑暗处的老友,重叠又分离。
胡风的嘴唇囁嚅了几下,喉咙深处凝结著无数话语的碎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將整个峡谷里冰冷的空气都抽入肺腑。
然后,他缓缓地、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那口气吐出。
“说点什么吧……”
郑元闻言,没有立刻开口。
他向前一步,走到胡风正前方,弯腰,单手抓住盾牌的握把,將其提起,然后重重地、几乎是带著某种宣告意味地杵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以落点为中心猛地盪开,与四周的金属残骸共振,引发一阵低沉的、经久不息的声响。
盾牌完全暴露在探照灯无情的照射下。
它並非任何制式装备,而是至少三块材质、厚度、甚至顏色都略有差异的装甲板,由粗糙的焊接、巨大的铆钉、加固的钢条强行拼接、铆合在一起的產物。
其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划痕、熔蚀翻卷的坑洞,以及大片浸入金属肌理、歷经风雨也难以洗净的暗红色锈跡。
那是郑江河的盾。
郑元的动作变得很慢。
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用掌心最柔软的部分,缓缓地、近乎虔诚地抚过盾牌表面那些最深最狰狞的划痕。
“我父亲总说……”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符的、沙哑而厚重的质感,“有的墙立在那里,不是为了让人仰望,而是为了让人知道,低著头活和抬著头死,中间隔著什么。”
他顿了顿,五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扣进盾牌边缘一处被砸出的凹陷里。
“我要替他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没有激昂的吶喊,没有悲壮的抒情,只有这简单的一句陈述。
然后,他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將那面沉重得仿佛凝聚了所有过往岁月的盾牌重新背到宽阔的背上。
金属卡扣咬合的声响,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胡风看著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看著他被盾牌压得微微下沉、隨即又顽强挺直的身躯,
“石河。”
“韩昌。”
光柱边缘,人群再次出现一阵轻微的扰动,像是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两颗石子。
石河走在前面。
他穿著那身落日城矿產资源部的旧制服,深灰色的面料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异常笔挺,每一个褶皱都显得规整而刻意。
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紧紧贴著头皮,连最细微的髮丝都似乎被精心安排过位置。
他的脸上此刻正呈现出一副经过精心计算的、沉痛与坚定以完美比例混合的表情:
眉头微锁,眼神凝重,嘴角却抿著一道显示决心的直线。
他的步伐稳而有力,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几乎相等,脚掌落地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节奏,仿佛他不是走向一片九死一生的未知之地,而是在进行一场早已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遍的、註定载入某种史册的出征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