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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赴死之名(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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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钢铁骨架狭窄的缝隙,发出尖利而持续的呜咽。

他没有立刻应声,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维持著那个微微佝僂、仿佛要將自己埋进黑暗里的姿势。

“谢谢……”

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

他猛然停住,像是被自己发出的声音烫伤了舌头。

他的眼睛死死地、近乎偏执地钉在地上那几片铁锈屑上,瞳孔缩得很小,青筋在单薄的皮突突跳动,连接著那道从左侧眉骨斜劈而下、彻底吞噬了左眼、再一路撕裂到嘴角的狰狞伤疤。

此刻,这道旧伤疤在紧绷的脸部肌肉牵动下微微扭曲,让那半边脸看起来永远凝固在某种无声的、持续性的剧痛之中。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像是终於积蓄够了力量,猛地抬起了头。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难听:

“谢谢……”

声音依旧嘶哑,但这一次,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是用尽力气將粗糙的石子一颗颗砸在冰冷的铁板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你们……明知道我给叶权做过事、修过天幕……还让我名字留在这张纸上……还让我……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眼里的血丝更密了,但眼神深处那团混浊的东西却在沉淀,逐渐变得稳定,透出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给我这个……赎罪的机会。”

“我向你们保证……”

他忽然拔高了音量,嘶哑的声带被强行拉伸,发出一种破裂般的、却异常洪亮的吼声。

这吼声在空旷的钢铁峡谷里猛然炸开,瞬间压过了远处所有焊接的嘶鸣、吊装的摩擦和风的呜咽:

“天穹第三集团军侦察兵司徒朗,保证完成任务!”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但脊樑却挺得笔直,像是被烈火烧灼、被重锤锻打后,终於淬火成型、深深钉入大地的钢钎。

带著铁锈味的海风穿过峡谷,轻轻吹动他额前几缕沾著金属粉尘的头髮。

他一动不动,就那样站著,维持著那个略显僵硬的挺立姿势。

“入列。”

司徒朗转过身,走向已经站定的几人。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踏下,旧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默默站到了陈鋌身侧——那是他在落日城这片流放之地为数不多曾因维修器械而打过几次交道、喝过两杯劣质酒的人。

胡风的目光重新落到手中的薄板上,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一种强行压抑的波动,混杂著沉重的內疚、不得已的决断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痛楚。

握著薄板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將本就起毛的纤维边缘揉搓得更加蜷曲。

有那么一瞬间,探照灯刺眼的白光从他头顶近乎垂直地射下,在他稜角分明的脸庞上切割出明暗极端分明的界线,让那道从眉骨斜拉至下頜的陈旧疤痕在亮处显得苍白嶙峋,在暗处则沉没於阴影,仿佛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裂隙。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呼唤某个名字,喉结在脖颈上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次,吞咽下某种无形却灼人的硬块,再开口时,那声音像是从被遗忘了十七年的、锈蚀殆尽的铁管深处费力地挤压出来,带著金属摩擦特有的滯涩与沙哑:

“……郑元。”

他的声音砸进寂静的空气中,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

人群边缘,一堆报废的散热片旁,那个屈膝抱臂坐在地上的高大身影,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郑元的半边脸颊沉浸在设备投下的阴影里,皮肤呈现出一种冷硬的、近似於旁边金属的灰白色调;另半边脸则被远处另一盏探照灯的余光微微扫到,勾勒出年轻却过早被风沙和某种沉重事物蚀刻出的、清晰而锋利的頜骨线条。

他很年轻,但眼角眉梢已然有了与年龄不符的、细密而深刻的纹路,那是长期紧咬牙关、绷紧面部每一寸肌肉所留下的烙印。

他没有立刻动作,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过分明亮、明亮得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骇人的眼睛,平静地望向高处的胡风。

胡风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在堆满金属粉尘的空气里撞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

远处焊枪的嘶鸣、金属吊装的摩擦声、甚至是呜咽的风声,所有这些属於建造场的喧囂背景音,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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