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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赴死之名(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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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过狭窄而安静的小道,走到光柱之下,在离石河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昂首挺胸,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从破旧裤管下露出的、沾满灰尘的鞋尖上。

灯光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平凡到近乎模糊、几乎没有任何特徵的脸:

他的皮肤是长期户外劳作特有的粗糙暗沉,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是乾涸土地上的龟裂;眼角有著与他实际年龄不符的、深刻而疲惫的纹路;左侧颧骨上,一道顏色已经褪成浅白色的疤痕静静地趴在那里。

当他的眼睛完全抬起,迎向灯光和眾人的目光时,那里面流露出的是一种被远超常人想像的苦难反覆碾压、打磨后,剩下的、近乎钝感的平静。

“我叫吴川……”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带著一种浓重而陌生的外地口音,音节含糊不清,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从无竭城……过来的。”

“无竭城”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人群,激起了远比之前任何名字都要明显的、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无竭城,那是比落日城更接近械元战爭核心区的城市。

吴川仿佛没有听到那些骚动,他只是继续用那种缓慢的、像是在敘述別人故事的平淡语调说:“我见过太多的故事……人没了,城市也快没了,就剩下些不会说话的铁疙瘩,有的还在响,有的……已经锈穿了。”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奇形怪状的废弃零件,扫过那巨大而沉默的、尚未完全闭合的钢铁骨架。

“到了这儿,”他接著说,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注入了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温度,“……沈指挥说,我手稳,让我焊云鯨的骨头。”

“我才吃上一口饱饭,才能睡得安稳。”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將它们完全摊开。

掌心和指腹覆盖著厚厚的老茧,顏色深浅不一,像乾涸的树皮;指甲缝里嵌满了永远洗不净的、油腻的黑色污垢;手背上,新旧交叠的烫伤疤痕如同扭曲的地图,纵横交错,有些是陈年的白痕,有些还带著新鲜的粉红色;指关节处还有不少细小的、已经癒合却留下印记的割伤。

这双手,本身就像一件饱经沧桑的工具,记录著无言而沉重的歷史。

“我焊了三十一处主承重点。”他陈述著,语气里没有丝毫自豪或夸耀,只是平铺直敘,像在报告一组与自己无关的数据,“每一处,焊条烧熔时那股子呛人的味道,铁水流动时那种粘稠又滚烫的样子,冷却收缩时『滋滋响、在焊缝边上勒出一道道细纹的样子……我都记得。”

他放下手,那双手自然垂落在沾满污渍的工装裤两侧。

他的目光终於转向高处的胡风,又似乎越过了他,投向更远处指挥台阴影中那个沉默的年轻身影。

“这船,也是我最后的希望……”他轻声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像是焊枪点落在钢铁上,留下灼热的烙印,“它要是飞不起来……我那三十一处焊点,就都白烫了。”

然后,他不再多说一个字,往旁边默默地挪了一步,站到了郑元那沉默如山的身影侧后方。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下那一小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面,仿佛刚才那段耗尽了他所有语言能力的表达,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习惯於隱藏於巨大机械阴影之下的、沉默的焊工。

然而,整个钢铁峡谷,却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深沉、都要凝重的寂静。

许多焊工下意识地、仿佛触摸圣物般,轻轻抚摸著自己手中或腰间別著的焊枪手柄;技术员们看著自己虽然远不如吴川那般沧桑、却也留下不少职业印记的双手;一些老工人摸了摸脸上被弧光烧灼出的、深浅不一的印记。

这种寂静,与之前被石河演说激起的、带著情感共鸣的安静截然不同,它是一种更底层、更坚实、更无需言说的共鸣,源於对劳动价值的確认,对“建造”这一行为最原始意义的敬畏。

胡风的目光在吴川身上停留了数秒,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极深的东西闪过。

最终,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何山、岳錚和关应,三名落日城沈氏科技元老级的人物。

他们依次出列,在镜头前保持应有的镇定。

胡风放下名单,看著这些站在金属墙壁之间的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伤残者,有曾经懦弱的人。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神里的那种光——知道自己要去死,但依然选择去的决绝。

“小豆子!”

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那个瘦小的孩子挤了出来,脸上还带著煤灰,眼睛亮得惊人。

“你不行!”胡风直接说。

“为什么?”小豆子急了。

“你们需要我!”小豆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用捡来的包装纸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標註详细,“你看!这里有个通风口,大人钻不进去,但我可以!这样我就能从另一侧给你们开门了!”

他抓住胡风的裤腿:“胡爷爷,我没有家……云鯨就是我的家,我要去给我的家找零件,让它飞起来。”

胡风看著这个孩子,又看看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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