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欲加之罪(第7页)
“我以为……只要我不出头,灾难就轮不到我头上。”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手指用力按在机器上。
“可我看著陈工捐了他吃饭的傢伙!看著孙大爷要捐他儿子的卖命钱!看著那些家里只剩一口锅的人也把它拿了出来!我忽然明白了……我这叫自私!叫懦弱!”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眼中闪过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海心城的墙为什么能立起来?就是因为有太多像我这样,觉得『守好自己就行的人!我们默许压迫,其实是在给那道墙添砖加瓦!”
“今天,我把『荣日的心臟捐出来!它不只是零件,它更是一个信號——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海心城!我们敢用一切代价,去换一个人人昂首挺胸的未来!”
他衝著身后的老师傅们点点头,几人合力,將那个沉重的核心模块推到了物资堆的最前方。
他捐出的不只是机器,而是“荣日”食品工厂最后的希望和价值。
一道影子,在人群边缘徘徊了许久。
最终,他拖著脚步,像扛著无形的枷锁,慢慢挪到了光亮与目光的交匯处。
他手里只拿著一个瘪瘪的、洗得发白的旧军用挎包。
他低著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一双鞋底几乎磨平、用铁丝勉强捆住的旧军靴。
他的独眼藏在阴影里,另一只眼睛的位置被一道可怕的、扭曲的伤疤取代,那伤疤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脸即使没有表情,也仿佛带著一丝永恆的讥誚。
“我……叫司徒朗。”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长期沉默后的滯涩,需要很仔细才能听清。
“以前在北疆……当过几年侦察兵。”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每个字都需要从肺腑最深处抠出来。
“很多人说我自私,说我冷血,说我是个只顾自己的小人……他们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沈教授带领大家反抗的时候,我也在……可结果是,我亲眼看著一个接一个的人死在我面前,付出了生命……却没换来任何价值……”
他开始慢慢解开那个旧挎包,动作缓慢而僵硬。
“我没什么大本事,为了活下去,我只能答应海心城的条件,接手最脏最累的活,甚至……帮他们……维修天幕……”
人群中一片譁然。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疤痕隨之扭动,形成一个痛苦的表情。
“我知道这不光彩,知道这是为虎作倀……可我总对自己说,我只是个修理工,只想混口饭吃,只想保全自己……”
他从挎包里,先拿出几件小巧但精密的维修工具,保养得极好,闪著冷光。
“这些,是我吃饭的傢伙……帮他们干活时,顺手留下的,比落日城的装备更好。”
接著,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规格特殊的能量电池和几卷优质导线。
“这些……是上次帮他们修一台侦测器后给的『报酬,也是黑市都搞不到的好东西。”
最后,是一个更小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包裹,里面是几片泛黄的纸,上面是手绘的、复杂的机械结构草图,和一些潦草的笔记。
“这个……”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图纸,指尖微微颤抖,“是那台侦测器的部分內部结构草图和频率参数……我偷偷记下来的……”
“我懂的不多,但就是觉得……也许这玩意有一天能用上,能帮咱们自己人……躲开他们的眼睛。”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艰难地看向周围的人群,看向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望向云鯨那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我散播过谣言,说过污衊沈氏科技的话。”
“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云鯨……我只是……知道海心城那些玩意儿有多厉害……”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我怕……我怕再一次看著希望在我眼前烧成灰,怕再一次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怕得只想把头埋进沙子里,告诉自己云鯨不可能建造成功,因为这样,就算真的失败了,我也不会那么疼。”
“但我知道……”他轻声说,却异常清晰,“即便把头埋起来,该来的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