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欲加之罪(第6页)
他是孙决,一个在落日城码头扛了四十年货箱、体態早已佝僂成虾米的老头。
他逢人便说:“別信什么云鯨!我儿子当年就是信了沈原物的鬼话,死在天幕底下!攒钱!攒够了就去坠星城!那边工厂缺人,好歹有条活路!”
他靠著从牙缝里省、从垃圾堆里刨,甚至偷偷帮海心城的黑市商人搬运违禁品,真的攒下了一小袋沉甸甸的、混合著血汗和污渍的天穹幣。
此刻,他拖著一个脏得看不出顏色的麻袋,走到堆积如山的物资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佝僂著背,用那双关节粗大变形的手,颤抖著解开了麻袋的扎口。
昏暗的光线下,散落的银幣泛著冰冷的光。
孙决盯著这堆他攒了半辈子、摩挲了无数遍、寄託了全部逃离梦想的“希望”,乾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他的手里捏著一张泛黄的、边角磨损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工人。
老人的背更佝僂了,声音像风吹过裂开的陶罐:
“我儿子……孙海。”
“六年前,海心城的资源回收队来强拆净水厂,说下面的管道是稀有合金……那可是落日城最后能出净水的地方啊……”
老人浑浊的眼泪大颗滚落,滴在照片上。
“小海他……带著几个小伙子去理论,挡在机器前面……被那『回收队的机械臂,当著几百人的面……像扫垃圾一样……”
孙决抚摸著照片,手指颤抖得厉害。
“我怕得连夜搬了家,我怕得不敢提他的名字……我以为我不提,不闹,就能像条老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掉。”
他抬起头,看著云鯨,看著周围每一张面孔,那眼神里沉积了六年的恐惧,此刻被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滚烫的东西取代。
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丝。
“可我忘了……小海生命的最后一刻……嘴里喊的不是他有多疼……他只是反覆地重复一句话……”
“他一直说……他终於看见光了……”
老头说到这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樑,肩膀塌了下去。
他伸出树皮般的手,抓起一把天穹幣,硬幣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噹作响。
“我恨啊……恨所有说要推翻天幕的人……我觉得是他们害死了我儿子……我只想离这道该死的墙越远越好……”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那张被岁月和苦难雕刻得近乎狰狞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愴与悔恨。
“可我忘了……我儿子想看见的光,不在落日城,更不在无竭城,而是在墙的那边……”
他猛地將整袋钱幣推翻,金属撞击声刺耳且悲凉。
“我糊涂了一辈子!这些钱……这些没用的废铁!你们看看……能不能给云鯨……加一块砖……”
他不再说话,只是对著建造厂的方向,努力地抬起头,静静地看著云鯨裸露在外的轮廓。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李枯荣——“荣日食品工厂”的老板,一个在落日城口碑不错的中年人。
他的工厂在萧条时期也没解僱过核心工人,生產的合成蛋白块虽然味道寡淡,但至少分量实在,让大多数人能勉强活下去。
他此刻走来,步伐沉稳,但脸色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灰白。
他的身后是几名眼神同样复杂的老师傅,一同推著一台拆卸下来的、保养得极好的大型蛋白合成机核心模块。
这台机器,是“荣日”的命脉,也是他能维持工厂运转、养活几十號工人家庭的根基。
李枯荣走到捐赠处,没有看堆积如山的零碎物品,而是抚摸著那台冰冷而精密的机器外壳,仿佛在抚摸一个即將送走的孩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是李枯荣,荣日食品工厂。”他顿了顿,“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还算个『好老板。”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自嘲。
“可我知道,这是我缩著脖子、小心翼翼换来的。我怕海心城,怕叶权,怕他们哪天觉得我碍事,就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我的一切。我觉得……只要守著我这一亩三分地,让跟著我的人有口饭吃,就算对得起良心了。”
“推翻天幕?那是天大的事,我不敢想,也不敢沾。”